Tuesday, January 6, 2026

郎晓君:川普行为还为全球政治提供了一套可复制的"成功模板"

(微信,2025-12-18)

         这是一场跨大西洋的政治传染:当欧洲极右翼政客发现,原来可以公开违反政治礼仪、系统性攻击媒体、使用露骨的仇恨修辞而不仅不付出代价,反而能赢得选举时,一个危险的示范效应就此形成。德国的另类选择党、法国的国民联盟、意大利的兄弟党、荷兰的自由党——这些曾经被主流政治排斥的边缘力量,如今纷纷采用"特朗普话术":对建制派的全面敌视、对移民的妖魔化叙事、对"假新闻"的系统性攻击、对民族主义情绪的煽动。更危险的是,他们不仅模仿修辞,更学会了核心策略——渐进式的规范破坏。先是"说出政治正确不敢说的话",然后是"挑战司法独立性",再是"质疑选举合法性"。每一步都在测试社会的容忍度,每一次成功都为下一次更大胆的越界铺路。这种传染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竞次动力":当某个国家的极右翼政党通过突破底线赢得选民,邻国的极右翼就会被迫采用更极端的策略以维持竞争力。这不是某种意识形态的传播,而是一种政治操作逻辑的病毒式扩散——它证明了"不要脸"可以是一种有效的政治技术。传统保守派政党面临两难:要么坚守规范然后在选举中被边缘化,要么向极右翼靠拢以争夺选民,但这种靠拢本身就是对规范的再一次削弱。于是整个政治光谱向极右漂移,不是因为选民思想改变,而是因为政治话语的"奥弗顿窗口"被强行推移。五年前被视为极端的言论,如今成了"可讨论的观点";十年前会葬送政治生涯的行为,如今只是"政治风格的差异"。

        更大危机在于对民主本身的重新定义。这些政客将民主从"受规范约束的多数决"降格为"赢者通吃的权力游戏"。选举不再是在共同规则下的竞争,而是"我们"对抗"他们"的战争;媒体不再是第四权力,而是"人民公敌";司法不再是独立仲裁者,而是"深层国家的工具"。当足够多的政治人物采用这套话语,民主制度的文化前提就会瓦解。制度条文还在,但让这些条文有意义的那个共识——对事实的基本尊重、对程序的基本服从、对反对派的基本承认——正在死去。特朗普的真正遗产不是某项政策,而是向全球极右翼展示了一条道路:你可以践踏一切规范,只要你足够无耻,足够坚持。这是对西方民主最深刻的腐蚀,因为它不是从外部攻击制度,而是从内部抽空制度赖以存在的道德基础。

        许多人习惯于说:政客的私德无关紧要,关键要看他做了什么。这话听起来很务实,很"成熟",但它掩盖一个逻辑,陷阱——当一个领导人系统性地破坏制度本身时,他"做了什么"与他"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无法分离。川普对法治的破坏,不是某几项有争议的政策,而是对"法律应当高于个人意志"这一现代文明基石的系统性拆解。川普对宪政的破坏具体我在回应高全喜老师文章《为僭主式行为辩护:自由主义的智识错位——评高全喜老师对川普新政的解读》一文中有过系统阐述,许多人懒得读长文,我总结如下:

        一、创设法外机构,僭越宪政结构。比如"政府效率部"(DOGE)的设立。埃隆·马斯克——一个与联邦政府存在千丝万缕利益冲突的商业巨头——被授予超越法律的特权,去审查、裁撤那些本应监管他的公务员。这个机构的运作完全绕开宪法规定的程序,直接违反国会的拨款权与参议院的人事任命权。关键不在于"提高效率"是否必要,而在于手段的合法性。DOGE的本质是将公权力私人化——让私人企业家掌握审查政府官员的权力,而这些官员恰恰负责监管他自己的商业帝国。这不是反官僚主义,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与权力寻租的制度化。

        二、绞杀行政程序法,以长官意志取代理性治理。耶鲁法学院权威阿克曼夫妇(世界法学权威,退休多年夫妇高龄联袂发文罕见),他们认为川普系统性谋杀了1946年《行政程序法》——这是现代美国行政法理的基石。这部法律要求所有重大行政决策必须经过公开征询、理性论证、专业评估。川普通过泛滥的总统备忘录、"废一立十"的野蛮指令,彻底剥离行政决策的理性基础,代之以长官意志的任性。他不是在"简化程序",而是在消灭程序本身——消灭那个要求权力必须自我证明合理性的机制。历史上所有独裁者都讨厌程序,因为程序意味着约束。三、摧毁建制派所谓"深层政府",瓦解法治的压舱石。所谓的"深层政府",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法治的守护者,是确保国家机器持续性、专业性与合法性的压舱石。川普对其的系统性清洗,留下的不是自由,而是霍布斯式的丛林——权力的行使不再依据法律,而完全取决于元首的命令。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老先生九十三了)的诊断一针见血:川马正在搞一种"数字威权主义",保留宪法形式外壳,但内核已被"技术官僚与威权统治的混合体制"掏空。资中筠先生更直言:"这不能算市场经济下的'保守主义',而是专制集权,有法西斯倾向。"所有独裁者的共同特征是讨厌官僚科层机构,喜欢直接面对民众,其用人标准绝非绩效或法理,而是赤裸裸的"忠诚"。

        川普对法治的破坏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将国家权力工具化,服务于个人及其亲信的私利。当人们说"不在乎他的人品,只看他做什么"时,他们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的,就是拆除那些保护所有人不受任意权力侵害的制度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