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6, 2026

沉舟:美利坚沦陷的政治自然法根源

(微信,2025-2-16)   

        特朗普上台不到一个月,已在国内和国际舞台上刮起政坛旋风。如果说他要把巴勒斯坦人从加沙赶走的雷人设想只是激怒了国际正义人士,那么他最近对乌克兰的背叛则甚至让某些反俄川粉倒戈,后悔支持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其实,这一切都是早已料定的。特朗普在第一任内,就允许以色列把首都迁到耶路撒冷,他能对巴勒斯坦做什么好事呢?第二任上任前,他就口出狂言“24小时结束俄乌战争。他真的是神吗?能有什么大招?不就是让乌克兰割地投降吗?在他当选后的美国契约终于破裂一文中,我曾撂下一句狠话

        也许在未来几年,不再是美国拯救世界,而是美国需要文明世界拯救。但问题是,在经过二战和冷战之后,它早已成为军力独占鳌头的世界老大。如果它想摧毁世界,世界还能否阻挡?就和特朗普当选一样,这个可能并非不存在。

        当时没有展开,因为觉得美国要和俄罗斯等国联起手来摧毁世界还有待时日,但现在看来,邪恶轴心正在形成。然而,国际局势再险恶,都只是表象而非根源。永远要记住的是,自由主义的标志性立场是国内制度决定国际政策。国际关系领域的通说是,民主国家无战争,成熟的民主国家之间是不会打仗的。民主国家对独裁国家就不好说了,独裁国家之间更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美加原来是铁杆盟国,边境都互不设防。特朗普一上台,就一会儿要把它变成美国的51个州,一会儿要吞并格林兰岛,不是因为加拿大或丹麦变了,而是美国选上了一位独裁狂人。独裁者当政,则无论国内国际,一切皆有可能发生。美国近一个月来国际政策的陡变让世界对民主灯塔大跌眼镜,根源在于它已不是一个正常的自由民主国家。

                        一、政治自然法的基本要求

        一个正常的自由民主国家需要符合政治自然法的五点最低要求:(1)信仰自由与政教分离;(2)言论与新闻自由;(3)族群平等、一人一票等消极平等;(4)自由与公正的周期性选举;(5)行政中立与司法独立。这五点原则可以被总结为相辅相成的三个方面:自由、民主、法治。一个国家要实现和平稳定,多数公民必须信守这些基本原则,并形成契约共同体共守之。

       一个宪政国家的标准流程是:(1)公民通过自由辩论、交流、协商,根据某种多数决方式选出代表自己的立法者(主要是议会);(2)议会根据多数主义程序制定至少代表多数人利益的立法;(3)议会立法经由政治中立的行政获得忠实和有效执行;(4)如果行政执法违法侵犯了公民权利和利益,那么既可以通过议会监督也可以通过法院裁判加以监督;(5)在少数情况下,如果议会立法侵犯了公民的宪法权利,法院也可以审查并撤销立法,以防多数人的暴政

       以此衡量,美国已不是标准的宪政民主国家。事实上,就连它的法治秩序都已被打破,以上流程的第三、四点已经大打折扣。特朗普派出马斯克和六小将为首的文革小组,接管了白宫的关键部门,以清除深层国家腐败为名扣押资金、解雇人员并停止执行国会通过的立法。法院临时中止了某些文革措施,但身为最高行政首脑的总统和专门领导执法的司法部长竟口出狂言,拒绝执行法院判决。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1832年,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宣称:(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已经作出判决,现在让他自己去执行吧!如果说司法判决不能自执行,国会监督也靠不住,因为共和党议员已占据了国会两院多数,对行政分支发生的无法无天听之任之。民主党议员再怎么抗议,也孤掌难鸣。

       然而,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出在选民身上。他们因为对民主党执政这样或那样的不满——有些不满的理由是真实和正当的,而选择了一位种族主义和独裁倾向已经在第一个任期内显露无遗的总统。如果没有基督教民族主义的铁杆支持,如果美国社会的种族与性别偏见可以更少一点,如果更多的选民能够信任职业操守总体上可靠的主流媒体(不论左右,包括Fox新闻),而不是社交媒体上泛滥的阴谋论,那么特朗普本来不会上台。(见美国契约现状考察之一:族群态度及其政治影响;之二:基督教民族主义的政治影响;之三:社交媒体的时代挑战)

        换言之,美国国内乃至整个世界陷入困局,根源在于美国契约破裂了——相当一部分选民放弃了政治自然法的前三条,成了政教合一、种族主义和阴谋论的支持者。虽然美国宪法还在,剩下的契约共同体已不足以支撑一个有效运行的宪政国家。事实上,美国文革进行了一个月,却没有影响特朗普支持率仍然过半,甚至仍有高达70%的美国人认为他在履行竞选承诺[1]

        在许多人看来,近代最古老的宪政国家沦陷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这种可能性今天已经清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有一个真实的著名笑话,也叫哥德尔漏洞1938年纳粹吞并奥地利之后,数理逻辑天才哥德尔逃亡美国,他以证明不完备性定理闻名。1947年,他在准备公民身份测试时发现,美国宪法存在漏洞。后来爱因斯坦陪他去法院参加面试,负责考试的法官问他奥地利是什么政体。他回答说:原来是共和政体,但宪法最终被改为独裁政体了。这位联邦上诉法院的法官骄傲地对他说:这样的事情在美国是不会发生的。哥德尔回答:怎么不会?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2]其实,这是根本不需要证明的假命题:只要是由人建构并维持的政体,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哥德尔预言的漏洞已经在美国捅大了,尽管未必是以其原先预见的方式。

                        二、谁来决定政府的大小

        民主的沦陷不是没有缘由的,通常都理所当然地起因于对民主的不满,譬如经济萧条、失业加剧、全球化带来的社会冲击、移民剧增、有色人种或少数性别群体的崛起、基督教文化和白人优势的衰落……这些不满聚集起来,结果选出了一位承诺让人民满意的民粹领袖。有了底层民意的支持,民粹领袖可以大刀阔斧消灭实现独裁的制度障碍,法治化的官僚体系被描绘为既得利益盘踞的深层政府。在美国,这个人是总统,因而他的第一刀自然是砍向自己领导的行政系统。这也正是深层政府的主体。

        和任何国家一样,美国行政的最大特点就是。无论立法还是司法,规模都不可与行政相比拟。美国国会两院才535名参众议员,加上工作人员大约3万人;联邦三级法院加起来不到900名法官,加上工作人员也是大约3万人。然而,行政部门工作人员有430万人之多,其中文职人员220万(不包括63万邮政人员)、军队210万(其中80万为预备役)。注意,军队其实没什么特别,只是任务特别的公务员而已,因为和所有公务员一样,军人的天职是忠于国家,而国家就是代表人民利益的法律。因此,无论文武,忠诚对象都是法律而非领袖。总共近500万联邦工作人员中,行政人员占超过98%。各州也差不多是这个概念,各国都大同小异。因此,我们在谈论国家政府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指的就是行政。

        你可以说,政府这么臃肿,赶紧砍啊!如果你对民主还存有任何好感的话,还是赶紧把这个话收回去。这么多部门、这么多雇员、每个部门花多少钱都不是某个领导拍拍脑袋决定的,而是投票选出来的国会每年开好几个月的会,通过立法确定下来的。从美联署到环保局到国防部,美国每一个行政部门的规模、经费和存在理由都是经过民主审议和论证的。你是谁?凭什么砍?你也许会说,马斯克牛啊!你看他把私人企业做那么好,让他来砍!但马斯克自己的事做再好,他代表谁呢?只能代表他自己,代表不了美国选民。政府太大确实不好,但砍谁留谁总不能由一个没有民意基础的人来决定。

        国内那么多自由派从来没有享受过民主的好处,总以为政府越小越好,实际上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政治经验,成了无政府主义者。问题是,即便是在美国,保守派也不会同意裁减警察吧?何况新政已经快一个世纪,即便是相对保守的美国也不可能回到政府只做守夜人的时代。政府一大,就难免低效甚至腐败,但只要还没有堕入国人熟悉的那种政体,裁不裁、怎么改都是民选议会通过立法决定的事,绝不能任由一群革命小将胡来。

        那你说,特朗普是选上来的,他不可以决定行政部门的裁员和冻结开支吗?克林顿在任期间还协议辞退40万不到的行政人员呢,何况特朗普开出的条件更好。问题是,克林顿裁员是经过近一年的公开调研和征求意见,最后以国会两党绝对多数通过的。不错,总统权力确实包含了提出年度预算,总统可以自废武功,砍掉部门预算。但不论什么预算,都得要两院通过后才能生效。事实上,预算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种国会立法。现在特朗普当局这么大的动作,征求过谁的意见吗?即便要做也得等到两院通过新的预算立法之后啊!这种故意不执行甚至公然违背国会现有立法的行为是可以构成弹劾的,林肯的继任约翰逊(Andrew Johnson)就差点因此而被弹劾。现在只是因为共和党占了两院多数,才使弹劾在政治上不可行,可见即便在美国这样的国家,一党执政也不可能实现权力制衡。没有权力制衡,那就只能有赤裸裸的人治。

        十八、十九世纪的美国法治确实不发达,政府也小,总统或党魁呼风唤雨;人事任命大行论功行赏的分赃制,从国务卿到清洁工,都是他拍板说了算。这样的体制任人唯亲,不仅效率低,而且很容易滋生腐败。十九世纪末期进步党改革,1883年的《彭德尔顿法案》建立了现代文官体制。其主要特点是区分政务官和事务官:前者有一定的决策权,后者就是负责执行的普通公务员。因为总统要保证团队合作,政务官的任命仍然实行分赃制。这是为什么特朗普可以举贤不避亲,任命自己的亲家为法国大使。这样的任命大概有3000多高级职位,美国比其它民主国家多得多。但和庞大的公务员队伍相比,他们仍然是九牛一毛,不足0.1%。公务员要通过考试、择优录取,职位的稳定性则受到法律保障。司法部长权力很大,但总统可以随时罢免;司法部的一名普通律师可能卑微得多,但总统看他不顺眼也不能随便开除,而是要有正当理由,而且他还可以向文官体制保护委员会乃至法院上诉。美国每年的行政诉讼是巨量的,其中1/3之多都是公务员的维权诉讼。

        只有公务员的职务待遇享有相对独立性,才能保证行政执法公正中立。否则,公务员的饭碗掌握在上司手里,那还不是领导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对这类现象,国内自由派应该很熟悉了。美国电影之所以还能经常上演下级挖出上级腐败黑料的故事,现实中也确实偶有其事,就是因为普通公务员的身份独立。这是美国行政法治的基石。现在特朗普要摧毁美国的行政中立体制,以便他呼风唤雨,像解雇政务官那样随意解雇公务员,像统治自己的家族那样统治美国,就是要摧毁美国法治,回到十九世纪的分赃制,建立只听命于自己的独裁帝国。

                       三、美式文革能走多远?

        既然美国法治基础深厚、行政中立传统悠久,摧毁深层政府的唯一办法就是通过文革文革的本质是最高领袖通过普通群众砸烂公检法,用底层来清除不听话的中上层。特朗普的办法是利用外部力量,将马斯克木马植入白宫。他任命的财政部长等亲信对六小将大开绿灯,任由他们发动内部革命,以反腐的名义接触政府机密、裁撤行政人员,甚至直接强迫职能部门关门,直到行政系统全体都变成总统的人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美国法治、民主乃至自由的丧钟即将敲响。如莱维茨基教授指出,政府拥有巨大的政治资源;如果这些资源为总统一人或一党所用,它们将被用于系统性地削弱反对力量。[3]譬如我们耳熟能详的是,如果公安、检察、税务等政府部门放弃政治中立并为一党服务,那么它们都可以被用来对反对派进行选择性的查税反腐环保执法。更不用说现代政府还掌握着特许经营、行政合同、税收减免等众多经济资源,可以用来奖励同党、打击异己。如果维权成本越来越高,精英和民众都体会到顺昌逆亡的道理,那么美国就会加剧向人人恐惧枪打出头鸟囚徒困境演变。敢于出来说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徒劳,直至第一修正案成为有宪法无宪政的具文。

        目前,美国商界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已纷纷跪舔新政权。一向以借鉴和强势谈判著称的亚马逊以4000万高价,买下第一夫人重返白宫的纪录片授权。特朗普此前起诉好几家媒体侵权,一度不了了之,在他当选后纷纷高价和解Meta曾在2021年国会大厦骚乱后暂停特朗普的账号,据说侵犯了他的言论自由202411月,创始人小扎进入海湖庄园晚宴期间,特朗普明确表示,要和新总统从今往后相安无事,就必须解决这起诉讼。此后,Meta支付了2500和解费。迪士尼旗下的ABC新闻也以1500万,支付了特朗普提起的诽谤诉讼。[4]特朗普难道不是诽谤法必须容忍的公众人物吗?他对煽动国会山暴乱难道没有责任吗?这些商界精英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们并不信任美国法律。在法律和权力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这对美国法治来说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然,有人会说,美国还有独立司法守护公正的最后一道关口。不错,得益于法官终身制,特朗普当局一时还改变不了美国司法的大局。但我更相信汉德法官的名言:当社会整体江河日下的时候,法官也无力回天。事实上,美国司法并非固若金汤。首先,联邦最高法院已经呈现6:3的保守派优势,在特朗普任期内有可能进一步扩大。最高法院已经给予总统在任期间的职务行为以绝对豁免权,无异于为他打造了违法作乱的护身符。其次,法官和其他高官一样,也是总统提名、参院任命。换言之,特朗普仍有机会任命自己的亲信以改变美国司法的构成。最后,对于坚持原则的法官,当局也可以通过反腐调查乃至弹劾恐吓之。弹劾法官的程序要求和弹劾总统一样,成功的难度很大,但只要通过众议院多数启动程序,也就达到了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目的。

        最后的希望当然是周期性选举。如果特朗普当局的胡作非为终于出了大乱、惹了众怒,得罪了自己的支持者,那么共和党将在选票箱前付出代价。两年或四年之后,他们会成为美国人民的弃儿。但在此之前,毕竟还有许多变数。已经有川粉向特朗普劝进第三任,据说他本人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如果他连修宪都敢想,还有什么不敢想的呢?共和党一贯热衷于滥划选区(gerrymandering),这是出了名的。除了系统性压制反对力量之外,也不能排除通过改变或扭曲选举规则来维持永久执政这种可能。到那个时候,政治自然法的五点原则就荡然无存了,美国也就彻底堕落为一个威权政体。

                              四、美国的希望

        我无意把美国的前景说得很暗淡,但特朗普上台不足一月的迅猛进展不能不令人警惕。孟子说得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面对美国当下的危机,既不能太乐观,也不能太悲观。美国无疑是有希望的,但它不能有面试哥德尔的那位法官的盲目自信。如果大意,发生在德国的事情完全可能在美国发生,甚至以前已局部频繁发生过,只是没有蔓延到美国整体而已。在宪政民主和威权独裁这两极的纳什平衡中,美国已开始向另一极迅速滑坡。另一方面,它的宪政制度仍然相对完整。就和在任何国家一样,宪政民主的希望在于抗争,而美国当下的抗争机会仍足够多、成本仍足够小、反对力量仍足够强大。如果反对派被悲观情绪击倒,那后果只会是江河日下、万劫不复。

        美国的民主灯塔确实暗淡了,但重新点亮的最大机会仍在于美国自己手里。它仍然有政治自然法的几乎全套资源——相当完整的选举制度、相当中立的行政系统、高度独立的司法、几乎不受限制的言论和新闻自由……尽管一部分选民在政教分离、族群平等、政治认知上出了问题,或因为对政治自然法原则重视不够而让一时情绪或短期利益压倒了自己的长远利益。但是在政治生态没有完全恶化之前,这些人是可以改变的。他们需要理解,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天选之子;公然违反宪法的不是英雄,而是罪犯;美式文革不会带来清廉或高效,而只会摧毁自己赖以生存的法治……

        只有当这部分人开始觉醒,而觉醒者不放弃抗争,美国的契约共同体才能再次强大,美式文革闹剧才会结束,而文明世界才能迎来民主灯塔的回归。

        [1]Anthony Salvanto et al., CBS News poll -- Trump has positive approval amid “energetic” opening weeks; seen as doing what he promised, https://www.cbsnews.com/news/trump-approval-opinion-poll-2025-2-9/.

        [2]F. E. Guerra-Pujol, Gödel’s Loophole,Capital University Law Review, 41: 637-673 (2013).

        [3]史蒂文·莱维茨基、卢坎·韦:民主的崩溃:通往美国的威权主义道路https://news.qq.com/rain/a/20250213A003RU00.

        [4]Rebecca Ballhaus, Dana Mattioli and Annie Linskey, How the Trumps Turned an Election Victory into a Cash Bonanza,Wall Street Journal, 14 February 2025, https://www.wsj.com/politics/elections/trump-family-election-cash-bonanza-2f5f8714.

郎晓君:川普行为还为全球政治提供了一套可复制的"成功模板"

(微信,2025-12-18)

         这是一场跨大西洋的政治传染:当欧洲极右翼政客发现,原来可以公开违反政治礼仪、系统性攻击媒体、使用露骨的仇恨修辞而不仅不付出代价,反而能赢得选举时,一个危险的示范效应就此形成。德国的另类选择党、法国的国民联盟、意大利的兄弟党、荷兰的自由党——这些曾经被主流政治排斥的边缘力量,如今纷纷采用"特朗普话术":对建制派的全面敌视、对移民的妖魔化叙事、对"假新闻"的系统性攻击、对民族主义情绪的煽动。更危险的是,他们不仅模仿修辞,更学会了核心策略——渐进式的规范破坏。先是"说出政治正确不敢说的话",然后是"挑战司法独立性",再是"质疑选举合法性"。每一步都在测试社会的容忍度,每一次成功都为下一次更大胆的越界铺路。这种传染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竞次动力":当某个国家的极右翼政党通过突破底线赢得选民,邻国的极右翼就会被迫采用更极端的策略以维持竞争力。这不是某种意识形态的传播,而是一种政治操作逻辑的病毒式扩散——它证明了"不要脸"可以是一种有效的政治技术。传统保守派政党面临两难:要么坚守规范然后在选举中被边缘化,要么向极右翼靠拢以争夺选民,但这种靠拢本身就是对规范的再一次削弱。于是整个政治光谱向极右漂移,不是因为选民思想改变,而是因为政治话语的"奥弗顿窗口"被强行推移。五年前被视为极端的言论,如今成了"可讨论的观点";十年前会葬送政治生涯的行为,如今只是"政治风格的差异"。

        更大危机在于对民主本身的重新定义。这些政客将民主从"受规范约束的多数决"降格为"赢者通吃的权力游戏"。选举不再是在共同规则下的竞争,而是"我们"对抗"他们"的战争;媒体不再是第四权力,而是"人民公敌";司法不再是独立仲裁者,而是"深层国家的工具"。当足够多的政治人物采用这套话语,民主制度的文化前提就会瓦解。制度条文还在,但让这些条文有意义的那个共识——对事实的基本尊重、对程序的基本服从、对反对派的基本承认——正在死去。特朗普的真正遗产不是某项政策,而是向全球极右翼展示了一条道路:你可以践踏一切规范,只要你足够无耻,足够坚持。这是对西方民主最深刻的腐蚀,因为它不是从外部攻击制度,而是从内部抽空制度赖以存在的道德基础。

        许多人习惯于说:政客的私德无关紧要,关键要看他做了什么。这话听起来很务实,很"成熟",但它掩盖一个逻辑,陷阱——当一个领导人系统性地破坏制度本身时,他"做了什么"与他"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无法分离。川普对法治的破坏,不是某几项有争议的政策,而是对"法律应当高于个人意志"这一现代文明基石的系统性拆解。川普对宪政的破坏具体我在回应高全喜老师文章《为僭主式行为辩护:自由主义的智识错位——评高全喜老师对川普新政的解读》一文中有过系统阐述,许多人懒得读长文,我总结如下:

        一、创设法外机构,僭越宪政结构。比如"政府效率部"(DOGE)的设立。埃隆·马斯克——一个与联邦政府存在千丝万缕利益冲突的商业巨头——被授予超越法律的特权,去审查、裁撤那些本应监管他的公务员。这个机构的运作完全绕开宪法规定的程序,直接违反国会的拨款权与参议院的人事任命权。关键不在于"提高效率"是否必要,而在于手段的合法性。DOGE的本质是将公权力私人化——让私人企业家掌握审查政府官员的权力,而这些官员恰恰负责监管他自己的商业帝国。这不是反官僚主义,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与权力寻租的制度化。

        二、绞杀行政程序法,以长官意志取代理性治理。耶鲁法学院权威阿克曼夫妇(世界法学权威,退休多年夫妇高龄联袂发文罕见),他们认为川普系统性谋杀了1946年《行政程序法》——这是现代美国行政法理的基石。这部法律要求所有重大行政决策必须经过公开征询、理性论证、专业评估。川普通过泛滥的总统备忘录、"废一立十"的野蛮指令,彻底剥离行政决策的理性基础,代之以长官意志的任性。他不是在"简化程序",而是在消灭程序本身——消灭那个要求权力必须自我证明合理性的机制。历史上所有独裁者都讨厌程序,因为程序意味着约束。三、摧毁建制派所谓"深层政府",瓦解法治的压舱石。所谓的"深层政府",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法治的守护者,是确保国家机器持续性、专业性与合法性的压舱石。川普对其的系统性清洗,留下的不是自由,而是霍布斯式的丛林——权力的行使不再依据法律,而完全取决于元首的命令。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老先生九十三了)的诊断一针见血:川马正在搞一种"数字威权主义",保留宪法形式外壳,但内核已被"技术官僚与威权统治的混合体制"掏空。资中筠先生更直言:"这不能算市场经济下的'保守主义',而是专制集权,有法西斯倾向。"所有独裁者的共同特征是讨厌官僚科层机构,喜欢直接面对民众,其用人标准绝非绩效或法理,而是赤裸裸的"忠诚"。

        川普对法治的破坏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将国家权力工具化,服务于个人及其亲信的私利。当人们说"不在乎他的人品,只看他做什么"时,他们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做的,就是拆除那些保护所有人不受任意权力侵害的制度防线。

龙应台:野蛮有没有限度

 2025-9-7,微信

        谁都不知道川普会变成什么,可以知道的是,美国人中对川普戒慎恐惧而为青年学生无比认真地写《民主教战手册》的那些教授,心里非常明白作家茨威格目睹了什么,承受了什么,警告了什么。 

                        不要相信晴空·

        川普当选之后,很多大学教授写文章,告诉大学生今后必须做的几件事,基本上就是一篇又一篇的《抵抗暴君青年守则》或说《保护民主教战手册》。这些不同版本的青年守则有几个共同的核心重点,譬如:

       一,你绝对不能以为专制政权在美国不会发生或者以为美国的民主不会崩溃。二,你必须以前所未有的力气去关心政治,从今天起密切观察川普所做的每一个政策。三,你一定要无比活跃地参与政治组织,不论是学校里的讨论小组或者乡镇、城市的各种政治关切组合。四,你一定要有行动,不论是地区的政策辩论或是议员的听证会,或是对某一个议题的示威抗议;你一定要对公共事务比从前更积极介入……

        美国知识界,包括媒体,对于川普的当选,第一个立即的反应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但是震惊大概只有几天时间,紧接着出现的就是高度的戒慎恐惧。在很多《民主教战手册》中,纳粹的历史像个挥之不去的幽灵黑影,悄悄埋伏在字里行间。教授们几乎像村子里的巫师,在晴空万里时忧心忡忡地警告村民:不要相信晴空,海啸一定会来

        这些文章充满危机意识,同时又充满力气,呼吁年轻人对于国家权力扩张可能出现的海啸要用最大的决心去防止。

        这么高的危机意识,如此生猛的力气,来自哪里?

                      政治小混混,没人太在意

        仔细分析的话,也许有非常多元的来由,但是,纳粹的历史教训在发挥作用,绝对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读这些紧张的、戒备的《教战手册》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所叙述的希特勒的崛起

        茨威格是奥地利的犹太人,纳粹上台时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名作家,眼见纳粹的恐怖兴起,开始颠沛流离,流亡到巴西,最后决定和妻子双双自杀,放弃这个被疯狂暴力控制的世界。写回忆录时,茨威格很关心一个问题:奥地利这个繁华而文明的帝国大城究竟是怎么从太平世界掉进深渊的?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对于时局的突变,有没有危机意识?

        茨威格最大的感触是,在那些决定时代命运的巨大运动刚开始的时候,恰恰是历史本身阻碍了那些同时代人对它们的认识。德国的社会制度根基如此之深,维也纳的文化生活如此之厚,没有人相信非理性的运动或势力会有什么持久的影响。

        住在萨尔斯堡,距离德国的慕尼黑只有两三小时路程,德国的八卦新闻很容易穿过边境。茨威格记得最早听见希特勒的名字,是有熟人从慕尼黑来,抱怨说,那边又闹起来了,有个叫希特勒的家伙在那儿煽风点火,像流氓一样一伙人冲进人家正在开会的会场捣乱。希特勒的名字被提及,就只是个政治小混混,没人太在意。

        有一次茨威格去了德国边境小城,看见学生队伍,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配戴着颜色显明的卍字形袖章。他们举行集会、游行,趾高气扬地唱着歌、齐声喊着口号穿过大街,他们把巨幅标语贴在墙上,并装饰以卍字形符号。

        那还是1923年之前,希特勒要到十年后才真正上台。但是即使希特勒上了台,也没人注意他的危险。茨威格说,评论家也真的花了精力去读希特勒的书,可是他们不去研究他的思想内容,却只顾嘲讽他的枯燥无味的散文华而不实的风格。报纸也没有人在做任何的警告。在一个有法律,有制度,而且每个公民按照庄严宣布的宪法都享有自己的自由与平等的国家里,希特勒怎能胡作非为呢?

        我不得不想起,在川普竞选的一整年里头,大多数的媒体只是把他当笑话在报导。

                         第一批逃难的人

        可是然后呢?

       然后,茨威格说,国会纵火案发生了,国会消失了,戈林撒出他的暴徒,霎时间,德国所有的法律都化为乌有。

       茨威格这部回忆录是在19391940年间写的,距离他1942年的自杀只有两年。哀伤使人深沉,痛苦带来洞见。1940年欧洲还在血肉横飞的战场泥沼中,他已经可以用史学家的冷眼和文学家的热血,犀利说出暴力的形成过程。希特勒扩权的步骤,在今天的世局读来让人觉得更是惊心动魄:

       纳粹份子小心谨慎地运用自己的手法:总是先用一定的剂量,然后便是小小的间歇。总是先单独用一粒药丸,然后等待一会儿,看看它的效力是不是不够强,看看世界的良知是否受得了这个剂量。由于欧洲的良知急不可待地强调与己无关,所以药的剂量越来越大,直至整个欧洲最后在这种剂量中彻底完蛋。

        先是国会纵火,看大家反应。然后鼓动大学生烧书,再看社会反应。一件蛮横的事得逞了,再进行下一件。下一件得逞了,再继续更蛮横的事。社会内部危机意识不足,或者不够坚定,他就得寸进尺。外国,看着德国转化成暴力国家,也看着希特勒一步一步开始迫害犹太人,侵略其他国家,但是总觉得与我无关,纳粹在试探得逞后,就再进一步。

       茨威格——再描述人们的侥幸心理”——听见了残暴,会说,这是文明的欧洲,二十世纪,应该不可能;亲眼看见了,会说,大概只是一时的现象,不会长久。

        但是,就在那些日子里,我已经看到了第一批逃难的人,他们在夜间越过萨尔斯堡山地或者游过界河。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惊慌失措地盯着别人;躲避惨绝人寰的迫害的可怕逃亡就从他们开始了,后来,那种逃亡一直蔓延到整个世界。

        这是七十七年前的叙述——为什么读起来竟然像是二十一世纪的此时此刻呢?

                             没有人可以幸免

        名作家茨威格的书已经被烧,他和理查斯特劳斯共同创作的歌剧被禁,但是直接的迫害还没有进入他的家门。他只是远远的看着这些逃亡的难民,在荒野中跋涉,在川流中浮沉;他还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命运其实已经上了锁。在我看见那些被驱逐的人群时,我全然不知他们苍白的脸色已反映出我自己的命运;我们大家都会是那个人的暴行的牺牲品。

        一直到四个秘密警察出现在他家门口,要求进门搜查,他才醒过来——灾难的洪流山崩,没有人可以幸免。当晚就收拾了行李,永远地离开了他一生最眷恋的家,也永别了他的祖国。对名满欧陆的茨威格来说,流亡的痛苦显然超过生命的承载,尤其是,他比别人都清醒。

        贯穿他整个回忆录的是邪恶与善良的并存,和平与战争的对比。终其一生他无法释怀的是,习惯了善良的和平盛世的人,面对清清楚楚在眼前浮现的恐怖黑云,会因为完全不相信邪恶的可能性而让自己轻易地成为牺牲品。

        一个人想在短短的几个星期之内就把在三四十年里培养起来的对世界的信念彻底粉碎,这是很难的。我们依然相信德国的良知、欧洲的良知、世界的良知还存在,我们深信,野蛮总有限度,它必将在人性面前毁灭,这一切在我们的道德观念里已根深蒂固。

        1942年,茨威格自杀的前一个月,纳粹在柏林决定了犹太人的最终解决办法:迫迁、灭绝。野蛮总有限度这个信念,茨威格知道,是彻底破灭的。

       谁都不知道川普会变成什么,可以知道的是,美国人中对川普戒慎恐惧而对青年学生无比认真地写《民主教战手册》的那些教授,心里非常明白作家茨威格目睹了什么,承受了什么,警告了什么。

        龙应台,作家、社会批评家、思想家。祖籍湖南衡山,1952年生于台湾高雄,1974年毕业于成功大学外文系,后赴美深造,攻读英美文学,1982年获堪萨斯州立大学英文系博士学位。曾任教于纽约市立大学及梅西大学外文系、并任台湾中央大学外文系副教授、台北市文化局长等。现任香港大学传媒及新闻研究中心客座教授。著有《野火集》等作品多种。在欧洲、中国两岸三地文化圈中,龙应台的文章成为一个罕见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