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在西方古代以来试验的制度及多种力量和观念演变发展博弈中被驯化
(微信,2026-07-30)
二.西方社会在驯服世俗权力的同时,也成功驯服了基督教,使之找到合适位置
三.基督教的极端保守势力并不安于这种位置,川普上台,相互利用,逆流汹涌
正文:
二.西方社会在驯服世俗权力的同时,也成功驯服了基督教,使之找到合适位置
宗教是人们解释世界的一种早期尝试,它为信仰者提供心灵慰藉、道德支持,其产生和承续,有其合理性。
关于基督教,因为现在很多有基督教背景的人或受其影响者把一切进步归于基督教,似乎人类文明史都是从基督教开始的。所以,有个事实须得一提:教会本身就是希腊罗马文明的继承者。它的神学从被它视为异端的希腊罗马哲学中接受了许多东西,它的教会吸收了罗马政治组织和法律的几乎全部内容。罗马帝国灭亡后,基督教和教会作为帝国遗产保存了下来,担当起教化蛮族的任务。尽管教会从在罗马取胜之日起,精神上的专横就成了它自身的一个毒瘤。但由于它提供了有巨大感染力的救主形象,它倡导的同情心和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普遍性,还有基督教传教士可敬的纯洁生活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它以惊人速度在西方传播。
基督教是高度组织化的宗教。强大的教会组织对教众有很大控制力。历史上,教会作用复杂。当罗马帝国被蛮族摧毁后,教会是罗马时期创造的制度文明的保存者,而且在使德意志蛮族文明化方面作用不可小觑;教会实施精神控制,导致精神世界单调,并压制了科学,但教会的修院制度在文化保存上功不可没;天主教教会跟世俗政权并立争斗,本身也有意义,哪怕双方都是魔鬼。实际上,教会和世俗政权这两大权力互有越界和渗透,又互有牵制和约束,都有专横作恶的一面,但因为不是一元权力格局,在教权和世俗王权争斗的空隙中,不仅有市民社会的发育空间,还留下中世纪最伟大遗产之一:大学和大学制度。大学利用国王特许状抵制教会的控制,又利用教皇的特许状摆脱王权控制,大学在二权之争中获得自由空间和独立法权地位,成为知识“国土”的权威。
但一神教的排他性,决定了任何一神教本质上都是不宽容的甚至是专横、残酷的。历史上,基督教把这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且血腥程度超过同时期其他一神教。
无论新教旧教,历史上都贯穿了黑暗而无情的不宽容。不仅针对不同信仰,基督教内部不同派别之间的战争和杀戮,不比对付其他宗教手软。新旧教之间的敌视导致残酷迫害甚至战争。法国圣巴托罗缪之夜天主教对新教徒的大屠杀,在新教徒掌权的地方对天主教同样屠杀和迫害,比如英国;教派林立的新教内部彼此敌视,北美殖民时期就经常爆发新教徒内部战争……
历史上,仅仅因为教派之争引发的血腥屠杀和战争就不计其数。对科学的阻扰,也不是凭现在一些歪曲历史的人,无论思想极端的神职人员还是狂热信徒两片嘴就能抹杀的。如今,把经历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等一系列冲击,回归到可以真正充当其信众灵魂居所的基督教,说成一开始就伟光正,似乎没了它,人类只配在黑暗中挣扎,这种话术,同样不能持久。
基督教最终能适应现代社会,能在进入现代后在社会中起到一些独特作用,是因为西方社会一直存在多种力量,这些力量一直处于博弈中。当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出现,经历被迫害、排斥的艰苦过程最终成为国教,中世纪在整个欧洲通过对人们从生到死和几乎每个生活细节的渗透实现了对人精神的控制,但如前所述,在教权之外还有世俗权力的存在。
现在有些人为了把宪政民主说成源自基督教,不顾基本历史事实,直接删除掉民主宪政的古老来源,而且删除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甚至把现在的问题直接归咎于曾经在旧制度下同时反对教权和世俗专制王权的启蒙运动。
我认为,西方不是因为出现了基督教才有了宪政民主,相反,是西方古代以来试验的制度以及多种力量和观念的演变、发展、博弈……驯化了这种一神教,使之找到合适位置,对信仰它的人者来说,它成为安顿灵魂的居所。其中,文艺复兴“人的发现”,启蒙运动在伸张人的理性的同时对教权和世俗专制王权的批判,对于驯化这种一神教,至关重要。
也可以说:是西方文明自古典以来的多重因子跟基督教在博弈的同时也在交融、相互吸收和渗入,如前所说,基督教神学就直接吸收了古希腊哲学。更重要的是,文艺复兴以来、特别是启蒙运动的批判以及这期间社会变革中产生的新的政治原则、法律规范(如美国建国时期确立的政教分离原则)等多种因素规制和驯服了这种一神教,最终把它约束在作为信众心灵居所的位置。
三.基督教的极端保守势力并不安于这种位置,川普上台,相互利用,逆流汹涌
基督教中不安于这种位置的极端保守派别,企图重新用宗教捆绑政治、突破约束,重新回到社会政治舞台中心成为支配力量。2016川普胜选,机会来了。对基督教并无信仰的川普跟这股宗教极端保守力量相互利用,使其从隐性力量成为显性力量,走向前台,直接冲击和挑战政教分离原则。基督教保守派在某国信徒众多,一众头面人物一头扎进这股逆流,推波助澜,宣示《逾越百年启蒙走向启示元年》、声称《从“清明节”到“复活节”》,更多人动辄用“只有”、“才能”这种逻辑上的必要条件假言命题,通过虚构逻辑关系的话术,把并无逻辑关系的两件事(信教与社会转型)捆绑在一起,透出把他们信奉的教当成世界唯一真理教的妄念。对政教分离原则的另类解释甚至攻击,无疑是这批人特别热衷的。
川普2024角逐总统大位,公开向基督徒许诺要让信仰回归中心。二进宫后,上任之初就签署行政令,在白宫建立了信仰办公室,声称要打击反基督教“偏见”,甚至插手学校教育,砍进化论,要求圣经进课堂……背离政教分离的趋势更为明显,且显现出正在朝向政教合一。
宗教本身,如果没有随着社会发展进行改进的能力,又跟政权苟合,这些地区或国家的前景是不乐观的。而在既存在多元力量又经历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社会科学文化政治经济思想等各领域发生巨大进展的地方,人的观念也会发生改变,达尔文进化论的出现就引发思想、精神风暴,推动很多人改变了观念。这些条件会推着宗教本身发生变化——无论是主动顺应时代变化趋势还是在抗拒中改变。这正是欧美各国的基督教已经发生的。
但川普以来美国发生的变化表明,这样的进步并不是一劳永逸的。
(2026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