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2, 2026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无序的新世界即将到来,我们没有做好准备

《纽约时报》观点,2026-09-06

风暴来临前总会有预兆。风势可能会突然减弱。潮水退得比平时更远。缕缕云丝飘过天空。

人们可能会误读甚至无视这些预兆——坚持认为那些雨滴只不过是阵雨,直到为时已晚。那时,真正的麻烦方才降临。

天气如此,人世之事亦是如此。政权在崩塌前看起来总是很稳固。国内革命和国际秩序动荡——二者往往相伴而生——事后回想起来总是一目了然,但并非总能预见。然而,如果仔细观察,通常会发现预兆早已出现。

我们这些生活在相对稳定、秩序井然社会中的人往往倾向于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就像伏尔泰笔下那位荒谬的潘格罗斯博士,他跌跌撞撞地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灾难。我们可能会抱怨经济,担忧另一场遥远战争的爆发,抑或赞同地倾听政治光谱两端激进的声音,但并不认为我们的世界会天翻地覆。

我们最好听从另一位法国作家的警告。在阿尔贝·加缪的战后小说《鼠疫》中,当阿尔及利亚城市奥兰的街道上出现死老鼠、人们感染上一种神秘疾病时,当地政府和大多数市民无视这些迹象,直到为时已晚。加缪书中的叙述者说:“历史上瘟疫的次数不亚于战争,然而瘟疫和战争总是同样让人措手不及。”

如今,死老鼠随处可见。今年夏天,气温记录被不断打破和刷新,地球在干旱中炙烤,野火肆虐。发达经济体的债务正逼近历史高位。对医疗和食品援助的削减(以美国最为显著)已导致了不必要的死亡,并助长了疾病的传播,其中某一种疾病迟早会成为另一场大流行。人工智能仍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下迅猛发展,威胁着就业、安全,在更悲观的预测中甚至威胁着人类的生存。

修正主义大国肆无忌惮地藐视规则和规范。选民愤怒且情绪多变。那种旨在建立信任与理解、缓慢、审慎且必然需要谨慎的外交已经让位于一种做作、傲慢的风格,更适合被TikTok侵蚀的短暂注意力或是游乐场。

乌普萨拉冲突数据项目记录了去年爆发的65起国家冲突——这是自1946年以来的最高数字。大国发现自己陷入了与那些充分利用新技术的国家的非对称战争中。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乌克兰的战争本意在几天内取胜,现在却艰难地步入第五个年头。伊朗利用廉价的大批量生产无人机攻击美军及其盟友,已经(或许是永久性地)控制了一条关键的世界贸易走廊,大幅削减了美国的导弹库存,并让特朗普总统陷入了一场他自己选择的战争。

世界大战并非不可避免,但拥有精良武装的大国之间发生灾难性冲突的威胁比过去几十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要逼近。

就像加缪笔下奥兰市的居民一样,我们自然不愿承认世界已经发生了多大的变化。问题棘手、复杂且令人厌烦,移开视线总是更容易的。于是,当野火肆虐时,我们在海滩上度假;我们问人工智能如何训练小狗,如何写那封信——让它替我们思考。我们希望战争能够结束,希望防护机制、制度和联盟能够重建,我们所理解的世界能够恢复并存续下去。

但是,一个新的现实以惊人的速度降临了。在我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里维系着世界的秩序开始受到侵蚀,这始于秩序内的人变得过于安逸和自满,也始于不良行为得到了过多的容忍,甚至是纵容。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无序时代。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首先要坦诚地认识到我们所处时刻的严峻性,并接受我们脆弱的系统正在动摇的现实。各国已经在进行调整,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未来任何形式的合作都必将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那些拒绝适应,坚持认为一个摇摇欲坠的体系还能继续运转的人将会面临什么?看看发生过的三场革命,以及一场未曾发生的革命吧。

法国大革命前夕,作为欧洲最强大的陆上强国,法国可能已处于破产边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为了在独立战争中帮助美国击败英国背负了巨额债务。奢靡腐败的统治精英迷失了方向,日益壮大、却被排斥在政治权力之外的中产阶级则在呼吁变革。在社会底层,工人和农民面临饥饿,日益绝望。

强大的新启蒙思想正在传播——其中一些是从美国独立战争中传入的,内容涉及人权,以及至少能赋予部分人民权力的新政府形式。

法国国王及其廷臣误判了民众不满的深度,自以为没有什么能动摇他们的特权地位。他们错了:君主制被推翻,一个混乱、暴力的共和国诞生了。不到十年,拿破仑便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革命性变革并没有单一的模式,但处于政权顶端的人往往无法认识到政权有多么脆弱。1917年的俄国革命是国外战败的后果,而非代价高昂的胜利所致。但沙皇尼古拉二世依然无视所有证据,坚称不需要任何改革,因为俄罗斯人仍然爱戴他。在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希特勒是被精英阶层请上台的,这些精英错误地认为他们能够利用他,并认为现有的制度足够强大,足以将他限制住。

这些革命无一不具有深远的国际影响。拿破仑带领法国称霸欧洲大陆,粉碎了君权神授等旧有制度和观念。在俄国夺取政权的布尔什维克则宣扬并培育了革命国际主义,在全球范围内向资本主义和民主国家发动了战争。希特勒重新武装德国,征服了欧洲大部分地区,并以雅利安人统治的名义谋杀了成百万犹太人和其他许多人。

然而,有时国家及其领导人也能够及时洞察先机。在19世纪20年代,英国政府面临着来自工业革命新造就的中产阶级的压力,他们被排斥在政治决策之外。英国精英阶层敏锐地察觉到了法国最近发生的灾难,深知必须进行调整才能生存。1832年的《伟大改革法案》起到了减压阀的作用,充分扩大了选举权,从而避免了一场更广泛的危机。

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很容易找到类似之处。愤怒的民众。拥有巨额财富并能迫使政府屈服于其意志的非民选精英。拒绝建立共识或拒绝听取建议的领导人。今年1月,当特朗普被问及他的权力受到什么限制时,他回答说“我自己的道德”;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曾表示,他为“la gloire”(他的荣耀)而战,之后,法国国力大为削弱。

那些选择无视警告信号,并认为历史与现实无关的人,当不愿看到的事件终究降临到他们头上时,他们可能会感到震惊和骇然。

国际秩序一直依赖于大国的支持,以及足够多的小国的合作与认同。在冷战随着苏联解体而结束时,美国似乎准备好继续担任1945年后国际体系的保障者。然而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情况已不再如此。

也许在另一位总统的领导下,美国将恢复其霸主地位,愿意支持国际机构和规范,成为一个优秀可靠的盟友以及暴政的坚定反对者。那样的话,世界将再次如同1945年以来(至少从某些角度看)那样和平地延续下去。包括现今的中国和印度在内的大国将继续凑合着共处,而所谓的“国际社会”将重新致力于应对贫困、不公正、冲突和气候变化的工作。

但是,如果我们已经处于一段漫长无序时期的早期阶段呢?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昨天确凿的事物明天依然如此,或者看似坚固的机构将得以存续。我们可能会对每天新闻带来的消息见怪不怪。像尼泊尔和西藏洪水这样的自然灾害发生了,却不清楚谁会去救援。我们是否耸耸肩,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冲突——有些具有将大国卷入的潜力——在没有明显仲裁者的情况下发生。像北约这样可靠的联盟正在经受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甚至可能分崩离析。俄罗斯对欧洲的混合战争正在扩大;在一个日益变暖、变干的世界里,对资源的争夺已经激化了暴力。

这个世界正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而我们更多地被领导人的喜怒无常所左右,其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这些领导人较少受到外部框架的约束,觉得可以更随心所欲地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应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地选择那些决策者,但恰恰就在这时选民似乎更不情愿这么做了。

这些都是乌云。但旧体系的终结并不一定意味着合作的终结。我们仍然拥有一个有效世界秩序的许多组成部分。我们拥有一个丰富的国际机构网络,其中许多机构在很大程度上是无形的,它们管理着从民航到互联网的国与国之间的联系。条约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遵守。国际法和主权可能难以执行和捍卫,但我们许多人仍然谴责违约行为。国际舆论的存在本身仍然可以对我们的领导人施加压力。在衰退的体系结构中,许多组织(包括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和世界银行)正日益耗尽资源和存在的意义,但它们依然存在。

今年1月(距离与美国的贸易谈判破裂还有数月),在达沃斯一场备受瞩目的演讲中,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将“美利坚治世”(Pax Americana)的终结描述为一个“美好虚构”的终结。但他表示,其他国家可以进行反击,特别是如果它们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在拥有共同价值观的联盟中。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日本在内的一些中等强国正通力合作,以填补美国退出其先前作为仁慈超级大国角色所留下的空白。

改变是艰难的,但认为一切会照旧可能是一种危险的错觉。在1914年夏天,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爵士以及英国和整个欧洲的许多身居要职的人以为,巴尔干半岛的最新危机将像以前的类似危机一样通过大国会议得到解决。他没能理解欧洲走向战争的速度有多快,也没能利用英国的大国地位将各方召集在一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永远地改变了欧洲和世界。

1945年,英国、苏联、美国及其盟国在30年内打了两场残酷的世界大战。当它们建立现有秩序的架构时,它们非常清楚想要防止什么。以前的框架失败了,它们要创造一些不会重蹈覆辙的新事物。

盲目乐观的“潘格罗斯式”道路是一条死胡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做以前常做的事情,踏上重新构建事物的艰难历程。

【作者】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Margaret MacMillan)是加拿大历史学家,当代国际史、外交史与战争史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学者之一,现为牛津大学国际史荣休教授、多伦多大学历史学荣休教授、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荣誉院士,并担任多伦多大学蒙克全球事务与公共政策学院杰出研究员。她曾于2007年至2017年担任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院长,此前曾任多伦多大学三一学院院长和历史学教授。

麦克米伦长期研究19世纪和20世纪国际关系、大英帝国、战争与和平以及世界秩序的形成,尤其擅长从外交决策、政治人物、制度环境和历史偶然性之间的关系解释重大国际事件。她既是严肃的专业历史学者,也是英语世界重要的公共历史写作者,其著作已被译成20多种语言。

她最著名的作品《巴黎1919:改变世界的六个月》(Paris 1919: Six Months That Changed the World)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和会及战后国际秩序为核心,获得塞缪尔·约翰逊非虚构奖、达夫·库珀奖、赫塞尔—蒂尔特曼历史奖和加拿大总督文学奖等重要奖项,麦克米伦也成为首位获得塞缪尔·约翰逊奖的女性。其他代表作包括《终结和平的战争:通往1914之路》(The War That Ended Peace)、《历史的运用与滥用》(The Uses and Abuses of History)以及《战争:冲突如何塑造我们》(War: How Conflict Shaped Us)等。

2018年,她受邀担任BBC著名的里斯讲座主讲人,以“The Mark of Cain”为主题系统讨论战争与人类社会之间的关系。她是加拿大勋章 Companion 等级获得者,2018年获授英国 Companion of Honour2022年获英国功绩勋章(Order of Merit)。她的研究与写作持续关注一个核心问题:战争、外交、领导人的选择与历史经验,究竟如何共同塑造现代世界。

斯科特·W·希伯德:9·11事件25年后:美国仍不知“他们为何被恨

 (法尔克,微信2026-09-08

按:此文回避了美国支持以色列的中东政策与九一一事件的关系

9·11事件25周年之际,美国在反恐战争中过度依赖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这一教训至今未被吸取。

小布什政府将冲突框定为“自由与暴政的生存之战”,选择军事打击路线,却导致圣战组织激增、地区动荡、反美情绪加剧。

2003年入侵伊拉克、萨赫勒和也门的军事干预,都制造了武装分子得以繁衍的“无政府状态”。

如今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再次证明:战术胜利不等于战略成功——德保罗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斯科特·W·希伯德在昆西研究所《负责任治国之道》撰文呼吁美国政治领导层改变思维,勿重蹈覆辙。

 

二十五年前,19名劫机者控制了四架美国客机,将其撞向美国权力的象征,造成超过3000人死亡。美国民众实时目睹了这一切。这是一次在情感上改变整个国家的震撼事件。

在某些方面,9·11事件本身无需解释。世贸中心双塔的倒塌和大量随机的生命损失令所有人感到恐惧。

然而,袭击的含义——以及劫机者的动机——则不那么明确。

         解释袭击背后动机的努力,以及理解“他们为什么恨我们”的追问,将一场关于伊斯兰主义激进分子的既有辩论推到了美国公共生活的中心。

9·11之前的十年里,华盛顿政策界在如何应对伊斯兰主义运动——尤其是那些试图通过暴力将狭隘的宗教正统观念强加于不情愿社会的极端分子——的问题上存在分歧。

20世纪90年代政策辩论的核心是一场关于因果关系的争论:宗教和意识形态是暴力极端主义的根源,还是贫困、边缘化和统治不善才是罪魁祸首?

政治右翼的评论员和政治家以类似冷战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与伊斯兰主义(或“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冲突本质上是意识形态的,就像国际共产主义一样,必须用武力对抗。

因此,美国外交政策应将安全置于首位,并支持地区盟友根除伊斯兰主义反对派和暴力极端分子的努力。

辩论的另一方则拒绝这种“绿色威胁”的愿景,认为其潜在主张既不准确又具误导性。

他们认为,基于这些有缺陷的假设行事,将导致既不符合美国利益也不符合最直接受影响的阿拉伯(和穆斯林)民众利益的外交政策——应对暴力武装和非暴力反对派的最佳策略是经济发展和政治改革。

老布什和克林顿政府都试图在这两种观点之间寻找共同点——既解决安全关切,又满足改革需求。

然而,9·11恐怖袭击打破了这种平衡。那一天的震惊和恐惧为小布什政府重塑美国外交政策提供了自由空间。

在此过程中,第二届布什政府采纳了安全一方的论点及相应的政策处方。驱动政府的是一种观点:这场新的反恐战争——就像二战和冷战一样——是一场“自由与暴政之间”的生存之战——面对如此严峻的威胁,“摘掉手套”。

许多专家现在认识到,对9·11的军事化回应是适得其反的。

在随后的二十年里,声称效忠圣战事业的组织和战斗人员数量增加了,其活动的地理范围也扩大了。

即使美军在打击基地组织方面取得进展,伊拉克和叙利亚伊斯兰国(ISIS)等新组织出现了,它们甚至更加极端和暴力。

20218月阿富汗政府的突然垮台——以及塔利班重新掌权——进一步说明了美国军事力量的局限性。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美国政府和其他方面为遏制伊斯兰主义武装和对抗暴力极端主义意识形态而协同努力的情况下。简而言之,问题变得更糟了,而非更好。

“误诊”问题

美国反恐战争的失败源于对问题的“误诊”。小布什政府宣扬9·11劫机者是被他们对美国价值观的仇恨所驱动的观点,并拒绝接受美国政策助长了反美情绪或暴力极端主义的任何说法。他们认为,“他们”恨的是我们是谁,而不是我们做了什么。

通过将伊斯兰主义武装的挑战框定在恐怖主义和文明冲突的话语中,政府领导人接受了一种政治右翼普遍持有的信念——“(军事)力量的运用是赢得反恐战争中最重要的事情”。

美国决策者随后推行军事战略以促成中东、南亚和非洲的政治变革,而牺牲了外交、法律和其他替代方案。20世纪90年代的辩论实际上结束了——主张对抗政策的一方获胜。

虽然美国军事战略的意图是剥夺恐怖组织的避风港,但实际效果恰恰相反。

美国的军事干预破坏了整个地区的稳定,制造了那种武装组织得以繁衍的无法无天的无政府状态。美国的干预还加剧了反美情绪,使武装组织得以将自己描绘成抵抗占领者的民族主义捍卫者。

2003年入侵伊拉克就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例证——美国的占领成为圣战分子的“事业”,无意中为武装运动注入了新的生命。

美国在萨赫勒、非洲之角和也门的政策也描绘了类似的图景。在每一处,军事干预都创造了伊斯兰主义武装得以繁荣的条件。

这反过来又证明进一步美国干预的“正当性”,形成了一个永久冲突的恶性循环。

美国的军事战略还依赖地区政权来执行反恐战争——美国政策的这一方面代表了一个关键悖论。虽然美国的行动据称是在捍卫西方自由,但现实是,美国政府机构优先支持傀儡盟友的军队和安全部门。

在促进问责或保护平民免受暴力方面,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并且未能解决政府压制与激进主义之间的关系。

美国军事战略的失败反映了一种关注症状而非病因的倾向。

虽然国防部、各情报机构和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JSOC)的预算在9·11后时期大幅扩张,但美国力量的其他软性方面并未进行类似投资。

虽然这种头重脚轻的反恐方针部分是美国过去政策的延续,但也归因于将军事力量置于一切之上的战时范式——结果是“纪律涣散与失望”——军事行动未能解决问题,而美国人对国家的战争感到厌倦。

当我们反思9·11的可怕事件时,我们可以通过学习反恐战争的核心教训来纪念遇难者:过度依赖军事力量来实现政治目标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

正如在当前与伊朗的战争中,美军一再证明它能够取得战术胜利,却仍然无法实现战略目标。

需要的不仅仅是政策的改变,更是美国政治领导层思考其试图解决的问题的方式的转变。我们有责任对数百万在9·11阴影下长大的美国人不重蹈覆辙。

Sunday, September 6, 2026

溪边愚人:不回答好这个问题,民主党还会输

 (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美国的三权分立已经名存实亡了

           美国是个立法、司法和行政三权分立的国家,设置了权力之间的相互监督和制衡。但是,有没有觉得,川普第二任似乎一夜之间就破了三权分立这个“戒”?

           川普绑架了国会,使立法这一权完全失去其独立性。

          至于司法,美国最高法院近年来明显右转。2022年的Dobbs案推翻了Roe v. Wade确立近半个世纪的宪法堕胎权保护;而2026年的Louisiana v. Callais等案件,令《投票权法》这项重要的民权法案名存实亡;不仅如此,最高法院在2024年的“川普诉美国”给了川普极大的刑事起诉豁免权。虽然还有各级法官在试图维持法律边界,但司法这一权的独立性已经大打折扣。

         曾经,美国司法部虽然属于行政部门,但过去几十年在刑事调查和起诉等领域形成了相当强的职业传统和政治独立惯例,尤其强调不能把司法资源用于总统个人的政治目的。但在川普的第二任,这种传统和惯例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司法部成了总统的私人律所,司法部长或代理司法部长,其所作所为都是不折不扣的川普私人律师。

         美国的三权分立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们总说,人是靠不住的,制度才是根本。这样,即便选错了人,有制度作保障,不会出大差错。美国历史上多少次就是靠这个制度保障,才限制了总统滥权。尼克松下台只是例子之一。

         为什么这次就不管用了?

                         为什么美国制度管不了川普?

         当年,尽管水门事件接连不断的内幕曝光,使尼克松的支持率一再下滑,他本人却并不想辞职。但在尼克松承认自己就何时得知白宫涉案一事误导了全国后,共和党领袖与他决裂了。他们告诉尼克松,一,他必然会在众议院面临弹劾。二,他在参议院最多只能获得15张支持他的票,远低于避免被罢免所需的34票。

         当时民主党虽然控制两院,但在参议院只有56票。没有共和党参议员加入,就不可能最后成功弹劾尼克松。尼克松在参议院最多只有15张支持票,说明大多数共和党议员也支持弹劾。所以,尼克松下台不只是因为民主党控制国会,而是因为共和党政客最终选择站在制度一边,而不是站在总统个人一边。

         而今天,川普能够无视法律、胡作非为,最关键的原因之一,就是负责监督总统的国会不作为。

         简单来说,就是川普控制了共和党选民。这意味着川普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共和党议员能不能连任,决定他们的政治前途。比如:

         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因对川普的《大美丽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投了反对票,不得不放弃竞选连任;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比尔·卡西迪(Bill Cassidy)曾因川普煽动1.6冲击国会事件投票支持弹劾川普,2026年初选中输给获得川普支持的对手;

         印第安纳州更典型,投票反对川普要求的重新划分选区的共和党人,2026年初选几乎全部败选,仅一人得以幸存;

         还有肯塔基州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和得克萨斯州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等人,即使他们在共和党内部已拥有多年资历,建立了相当的政治根基,一旦站到川普的对立面,就很难在共和党的初选中获胜,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只有川普做到了对选民这种程度的控制?

                      川普+巨大的贫富差距,是个灾难的完美组合

         2024年川普胜选后,专家们普遍认为:社交媒体广泛传播的谣言为川普获胜起了巨大的推波助澜作用。而大家很不理解的一件事情是,川普这么个撒谎成性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信他?他的谎言很拙劣,并不难识别,为什么能成功忽悠那么多人?

         我认为原因有二:

         一、巨大的贫富差距为民粹主义叙事和政治谣言的传播提供了最佳土壤。

         2024年川普胜选后,耶鲁大学哲学教授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Project Syndicate上的一篇专栏文章中指出,川普现象有其哲学基础。

         斯坦利指出,从柏拉图以来,政治哲学家就意识到,普通人容易被情绪所左右,因此容易受到虚假信息的影响——这也是民主政治哲学的一个基础论点。当社会不平等变得根深蒂固、贫富差距过于悬殊时,民主制度会变得更加脆弱。卢梭等思想家得出结论,民主需要相当程度的社会和经济平等,否则民众的不满和怨恨很容易被政治人物利用。

         这并不是说“穷人更容易被骗”,而是说: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自己被经济体系抛弃、精英阶层忽视时,他们对现有制度的信任就会下降,也更容易接受能够解释这种不满的民粹主义叙事。

         下面几张美国财产分配图表显示,几十年来,美国贫富差距一日比一日加剧。

         (图表略)

        美国顶部0.1%人群(第99.9100财富百分位)持有的总资产占比,阴影部分表示美国的经济衰退期。(图源: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

         美国顶部1%人群(第99100财富百分位)持有的总资产占比,阴影部分表示美国的经济衰退期。(图源: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

         美国底部50%人群(财富百分位第1至第50位)持有的总资产,阴影部分表示美国的经济衰退期。(图源: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

         自里根时代以来,美国一再给富人大规模减税,税制和经济政策向富人和资本持有者倾斜,因小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以FDR著称)总统的新政得以缩小的贫富差距重新扩大,到川普参加竞选时,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十九世纪末期的镀金时代。

         如此巨大的贫富差距,为民粹主义政治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二、川普非常善于捕捉人心,操纵人的情绪。

         川普非常擅长煽动人的情绪——善于捕捉微妙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情绪点。比如,2016年竞选,他就发现“造墙”(build the wall)这么简单的词汇组合,有激发选民不满及提供解决方案的双重效果,是个完美的竞选口号。

         他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白人至上者,他就本色表演,吹他们一听就懂的狗哨。在他们觉得已经忍无可忍的时候,这种狗哨犹如春风拂面。让美国再次伟大——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对经济上每况愈下的蓝领,他在认可他们生活上处于窘境的同时,承诺一个不一样的明天。相比于希拉里不接地气的“美国已经伟大”(America is already great)的回应,显然川普更体恤民情。让美国再次伟大——给了选民好日子会再回来的希望。

         “让美国再次伟大”与“造墙”,在不同人身上会唤起不同的情绪和激情,但吸引选民的效果是相同的。

         看川普竞选,总让我想起希特勒。希特勒就是个极具煽动性的人。曾有人说,看希特勒演讲的视频,虽然听不懂,却会感觉到热血沸腾。川普也有这样的能量,但被太多人低估了。2016年,人们还没意识到川普是煽动和利用选民情绪的天才。我们华人不妨回忆一下,很多非政论微信群,是不是从川普开始发生政治分裂的?几十年来,政治观点不同的人一直和平相处,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党派倾向,是川普改变了一切。他就有这样的能量。

         斯坦利说,自2300年前柏拉图的《理想国》以来,哲学家们早已了解了民粹领袖如何通过自由和公正的选举上台,继而推翻民主,建立暴政的过程。这个过程十分清晰,而我们现在正目睹这一过程的上演。

         所以,川普和巨大的贫富差距,是个灾难的完美组合。

                              为什么民主党一输再输?

         说起来,共和党的理念本来就是最大范围、最大程度地追逐资本,而适当约束资本,为民主负责,为资本主义所带来的权力集中和不平等提供一种平衡,并寻求更公正的社会,一直是左翼党派的历史使命。所以民主党应该是遏制贫富差距,为蓝领或底层争取经济正义的力量。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DR)的新政后,富人合理纳税,各种经济政策都倾向于打造一个广泛、强有力的中产阶层,所有人收入倍增的同时,贫富差距极大地减小,美国经历了一个历史上经济融合的最好时期。

         可惜民主党在里根给富人大规模减税和推行涓滴经济后,不仅没有及时纠正方向,还在不同程度上继续了这样的经济政策。所以,贫富差距在共和党执政时被扩大,在民主党执政时也被扩大。曾经是民主党基本盘的蓝领在2016年抛弃民主党,也是一个忍无可忍的选择。

         2016年,有一部分原本支持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选民最终投票给了川普,这种现象不是没有原因:只有这两个总统候选人在对选民说:我看见了你经济的拮据、日子的艰难。长期的经济压力已经让这些选民对两党的建制派都失去了信心,他们决定把赌注押在看起来能够打破政治建制的非传统候选人身上。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民主党2024年又输了呢?难道拜登不是一直在支持蓝领吗?拜登对工会的全力支持有目共睹。而川普第一任并没有给底层什么好政策。

         我认为,民主党还是输在与2016年同样的原因上。

         2016年,希拉里说“美国已经伟大”,无视底层人的经济挣扎。2024年,无论是拜登还是贺锦丽(Kamala Harris的中文名),都在强调底层人的收入增长超过了通胀,就是说生活已经有所改善。他们的目的是强调拜登政府的政绩以说服选民。只是,尽管事实如此,这样说可能很不中听。

         首先,所谓收入增长超过通胀,只是一个统计数字,或者是平均数,或者是中位数,对没达到这个水平的人来说,这个数字毫无意义。第二,如果是处于勉强吃饱穿暖状态,即便收入稍稍提高一点,你会感觉生活就好过了吗?所以这种说法在很多选民那里是失分的。

         相反,川普可以没有负担地说我知道你们在拜登任上过得很艰难。这样不仅攻击了民主党候选人,还让选民觉得他看见了自己的疾苦。

         还有,我认为很多人都低估了川普第一任上发的疫情补贴的影响力。2020年,疫情暴发,餐馆大面积关闭,大量工人突然失业。很多人什么也不做,待在家里,拿到手的却比上班时还要多——很多月光族第一次手里有了一点余款。

         还记得凯尔·里滕豪斯(Kyle Rittenhouse)吗?—— 2020年,威斯康星州基诺沙(Kenosha)市“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活动高峰时期,这个当时17岁的少年从伊利诺伊州安提阿克(Antioch)前往基诺沙,声称要帮助保护当地商户。在混乱中,手持AR-15式步枪的里滕豪斯,开枪击中三名男子,造成两死一伤。(后来他被陪审团免除刑事罪。)

         里滕豪斯从小家境不好,十二岁左右父母分开,15岁左右从高中辍学。他打工自然赚不到多少钱。是政府发放的1200美金疫情救助使他第一次有了一笔“巨款”,他说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就是用这笔款买的枪。

         我想说的是,很多人一直记得2020年从川普政府拿到的“巨款”。川普又借机说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会给你解脱。再看看民主党候选人“你的日子已经改善不少了”的信息,选民决定再次押注川普没有什么不正常啊。

         这当然不是川普再次胜选的唯一原因。还有很多其他因素,包括民主党的以色列政策使该党失去很多选民。但无疑经济原因占首要位置。

                       这才是民主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川普第二任上的违法违宪都不知道该如何清点。公开的贪污腐败,害人不利己的疯狂贸易战,自杀模式的伊朗战争等等,肥了川普和他身边人的腰包,却把国家和全世界折腾得不成样子。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川普政府已经不是一个正常民主制度下的政府。很多自由派人士想当然地认为,为了保住美国的民主制度,民主党选民应该有团结一致把国会夺过来的共识。

         那么,看见了川普第二任的疯狂,物价飞涨,民主危在旦夕,2026年,选民会把国会交给民主党吗?

         我相信,有一部分选民是迈不过巴以冲突这个坎的。民主党不公开、鲜明地改变以色列政策,这部分选票拿不到。他们是单一话题选民,你没办法用任何其他方式说服他们。

         另外,对吃饭都成问题的人,保护民主这个目标太遥远。民主党现在用“可负担生活”这个话题来吸引这部分选民,但几十年了,他们的经济状况没有改变,凭什么相信这一次会不同。

         如何重新赢得这部分选民的信任,是个巨大的挑战,特别是对建制派候选人。

         选民不傻。你是真心认为选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为了选票才捡起这个热门话题,选民看得出来。这就是拜登与贺锦丽共同犯的错误:他们不断强调”底层人的收入增长超过了通胀“,却没意识到这不是大多数底层人的感受。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FDR罗斯福。他在19441月——眼看二战将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刻——给国会的国情咨文中说:

        我们现在有责任开始制定计划,确定战略,以赢得持久的和平,建立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的美国生活标准。

         如果我们的一些人民——不管是三分之一、五分之一还是十分之一——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没有安全感,那么无论这个总体生活水平有多高,我们都不能满足。

         这可是在FDR已经担任总统近12年之后!

         他不是说因为我的政策你们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而是说,只要还有人生活不安稳,我们就不能满足。这就是区别!

         FDR在这次(也是他最后一次)国情咨文中提出了“第二次权利法案”。他说,美国人应该拥有:

         在国家的工业、商店、农场或矿场中获得有用和有报酬的工作的权利;

         赚取足够的收入以提供充足的食物、衣服以及娱乐的权利;

         每个农民都有权利饲养并以合理价格销售他的产品,其收入能够使他和他的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

         每个商人,无论生意大小,都有权在不受国内外不公平竞争和垄断企业支配的氛围中进行交易;

         每个家庭都有获得体面住房的权利;

         有权获得充足的医疗服务,并有实现和享受良好健康的机会;

         有权得到充分的保障,免受年老、疾病、事故和失业带来的经济恐惧;

         获得良好教育的权利。  

         我希望民主党人,特别是建制派民主党人,认真学习、思考FDR的“第二次权利法案”,看看我们距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更应该想一想,为什么有些目标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了?

         这可能才是民主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民主党如果还只是局限于“反川普”,它仍然可能失败。我是赞同这样的说法的:川普当选是美国现状的果,不是因。

         回到前面说到的凯尔·里滕豪斯。一个经济上从来没宽裕过的年轻人,人生中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为什么却是选择买枪跑去威斯康星州维护治安?如果一个年轻人拥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住房、良好的教育、对未来有合理预期,他还会不会那么容易被身份政治、枪支政治和街头冲突吸引?

         这正是FDR“第二次权利法案”真正值得今天重新讨论的地方。

         我认为,只有在民主党人想清楚了这些问题后,才可能真正搞明白,为什么20162024会输给川普。否则的话,民主党还会输。就好像民主党即便赢了2018,赢了2020,但还是输了2024

        参考资料

https://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trump-election-inequality-meant-that-us-democracy-was-doomed-by-jason-stanley-2024-11

https://www.nbcchicago.com/news/local/kyle-rittenhouse-reveals-how-gun-was-paid-for-in-first-interview-since-arrest/2366751 

https://www.openculture.com/2017/08/f-d-r-proposes-a-second-bill-of-rights.html#google_vignette

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WFRBSTP1281

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WFRBST01108

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WFRBLB50081 

Tuesday, September 1, 2026

William 你不该沉默 :孙宇晨与公知往事:一切都有价格之后

(微信2026-08-30)

  在孙哥还没成为孙割之前,他的偶像是韩寒、李敖、王小波。

  20052011年的孙宇晨,曾经有过一个相当浓烈、持续多年,而且付诸实际行动的文学青年/公共知识分子的阶段。

  20111226日,韩寒发表韩三篇的《要自由》;第二天,21岁的孙宇晨就在人人网写下《从小波到韩寒,自由在路上——三年纪事》。

  那一年孙宇晨21岁,北大历史系刚毕业不久,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东亚研究。他写自己:

  “在宿舍里看诺贝尔和平奖直播时喜极而泣,中国人对自由与民主,民族尊严的不懈追求,终于在2010年得到了全世界的承认与尊重。

  “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了半个月,终究没有在这份注定载入人类民主发展史册的宣言上签名

  “加入了中文大学学生会,参加了好多活动,帮女工争取最低工资,义卖啊什么的

  “记者是可以「创造」历史的。如果一个罪恶发生,记者没有在,或者没有报道,它真的就发生过了,根本没有人知道。被记录了才存在。

  那时候孙宇晨还不太关心一根香蕉值多少钱,他关心一个人有没有权利说话。

  2011 年,孙宇晨《亚洲周刊》采访中说到:

  “高中时,我的偶像是韩寒。他对我的影响是非常非常大的。我也写了篇文章,去上海参加比赛,就拿了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颁奖的时候,可惜韩寒没去,这让我很伤心。作家阿来给我们颁奖,当阿来老师把一等奖奖状递给我,我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他,这时他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很有希望啊。

  当然,阿来老师对谁都这么讲,但我当时不会这么认为,我认为阿来老师就是对我一个人讲的,全国的年轻人都没希望,就我一个人有希望。你说,我怎么会不报北大中文系?你那时候告诉我要进投行啊赚钱啊?阿来老师说过我有希望,我怎么能跟你们同流合污?

  然而,在留学美国以后,他的价值观被彻底重塑,逐渐变成了如今谁有钱,谁说话的价值观。

  孙宇晨最鲜明的性格——对影响力的迷恋、对胜负和排名的执着、敏锐寻找时代中心、把个人身份经营成公共符号——在那个自由主义公知的时代,已经完整显现。

  只是在当时,他认为最有力量的东西是文学、学术、新闻、公共知识分子,后来,他把答案改成了企业家和资本。

  孙宇晨自己的解释是:他在美国读到女作家安·兰德的著作,经受了一场价值观的洗礼我以前觉得搞文史哲的人最高尚,最能推动社会进步,到美国发现完全相反。企业家才是整个地球赖以转动的核心,人赚钱越多,越崇高。

  “我以前觉得商人都是有罪的,是下等人。现在反过来看,中文系、历史系那些人,你那些破书不读,又怎么样?世界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在北大的时候以为东亚研究这帮人牛得不行。来了美国才发现,自说自话,写东西根本没人看。

  他拜访曾经的偶像、著名学者余英时,从聊天中得知,像余这样的学界权威、终身教授,一年薪水也不过八九万美元,而一个进入高盛的年轻人却可以赚到两倍多。

  “完全边缘化,没人搭理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告诉自己决不能走这条路。

  2004年《南方人物周刊》公开评选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50,标准是专业知识、参与公共事务、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

  当时,存在一种今天已经很陌生的社会想象:一个历史学家、法学教授、记者、作家,因为他说得对、写得好、有独立人格,就可能成为整个社会最令人羡慕的人之一。

  这是孙宇晨青春期最重要的时代背景。他为什么想做韩寒?为什么从文学转历史以后会崇拜陈寅恪、王国维?为什么一个年轻人进《南方周末》实习,会把《南方周末》新闻部写在人人网文章后面?

  因为那个时代存在一种今天已经大幅贬值的资本:文化资本。写作、发声、独立思考,这些东西不只是个人修养,而且能兑换成社会声望、推动社会改变。

  孙宇晨从来都是一个时代价格极其敏感的人,所以问题不是:为什么他背叛了文史哲;而是为什么文史哲、记者、公共知识分子,不再是一个野心巨大的年轻人,会考虑去追求的人生?

  2004年媒体问:谁能影响中国?答案是一张公共知识分子名单。十年以后,答案开始变成:马云、马化腾、雷军、张一鸣、创业者、投资人。

  2014年以后,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成为时代口号,一大批传统媒体人离开纸媒、创办新媒体、进入投资和商业的潮流。

  这时候孙宇晨回来了。2011年的孙宇晨是:北大历史系、人人网意见领袖、《南方周末》实习生。2015年的孙宇晨已经成了:90后创业者、融资千万美元、达沃斯全球杰出青年、湖畔大学首期唯一90后。

  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乔布斯、马斯克这类创始人英雄叙事,所以很容易低估安·兰德在1940—50年代有多反常。传统文学的英雄通常是什么?战士、政治家、革命者、圣徒、艺术家、诗人、知识分子。资本家则很容易是巴尔扎克、狄更斯式的人物:贪婪、庸俗、算计、剥削。

  但《源泉》的英雄 Howard Roark 是建筑师,《阿特拉斯耸耸肩》的英雄是铁路经营者 Dagny Taggart、钢铁工业家 Hank Rearden、发明家和企业家 John Galt。兰德把工厂、铁路、钢铁、机器、建筑、合同、公司都写出了近乎荷马史诗般的光辉。

  她给出的人的理想形象,按照她自己的概括,是:人的幸福是其生命的道德目的,生产性成就是最高贵的活动之一,理性是根本原则。

  她告诉商人:你不需要一边赚钱,一边向诗人、教授和慈善家道歉;创造一条铁路、一个发动机、一家公司,本身就是精神活动;你造出来的东西,就是你的思想凝固在世界中的形状。

  安·兰德恢复了19世纪浪漫主义对发明家、工程师、企业家的英雄化,并把财富创造与人的自我实现结合起来。

  经济学只能告诉一个创业者:你可能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安·兰德则告诉他:你是普罗米修斯。

  孙宇晨后来对兰德的总结非常粗暴:企业家是社会核心,赚钱越多越崇高。但兰德本人的哲学远没有这么简单。

  她确实把productive achievement(生产性成就)放在极高的位置,也为理性自利、私有产权和自由资本主义做道德辩护。

  可是她同时非常鄙视一种人:靠权力、关系、垄断、政府特许、寻租致富的商人。《阿特拉斯耸耸肩》里,真正的企业家和这种商人是对立的。她把后一种人称作类似“pull aristocracy”——靠关系和权势发财的人。

  在兰德那里:财富 自动证明道德价值。真正重要的是:独立思考 + 创造 + 生产 + 自愿交换 + 不寄生。

  因此,孙宇晨并没有成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 Randian

  他把兰德孙宇晨化了。

  大约2009年前后,孙宇晨去香港中文大学交换。2011年接受《亚洲周刊》采访时,他把这段经历直接称为人格和思想的重要转折。

  他在那里选了陈健民的《民主与社会》(Democracy and Society)。按照他的回忆,这门课系统讨论世界各地区的民主转型:拉美、台湾、韩国、东欧、非洲。他本来只需要研究一个地区,却因为兴趣非常强烈,几乎参加了所有地区的讨论。他称这是自己大学里上得最认真的课之一。

  自由派知识分子当年一直反对一种东西:宏大叙事压过个人。他们说:不要牺牲具体的人,尊重个人选择,尊重私人生活,尊重个人权利。

  这些价值观后来某种程度上真的赢了。但胜利后的个体,没有成为他们想象中的公民。他成为了消费者、乐子人、网红、超级富豪,或者一个把全世界当作套利寻租工具的人。

  十三年前,他写《自由在路上》。那时候年轻的孙宇晨相信,有些东西不能用价格衡量:自由、尊严、说话的权利、知识分子的独立。

  后来他发现,这个世界最有力量的系统,偏偏特别喜欢给东西标价。

  而他现在既可以发空气币,也可以写一篇充满标价的文章,把年轻时热爱的人和事全部毁掉。

  他从公民自由,一路走向了个人自由最大化,也因此成为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之一。

  如果说钱理群当年所批判的精致利己者通常还有一套伪装面具,摘下面具才是真实的利益计算,那么孙宇晨的可怕之处在于:你根本找不到他的面具在哪,他是真实表演的叠加态。

  他活在一个由流量、梗图和热搜构成的超现实金融世界里,传统的法律、道德、商业逻辑对他来说都只是可以操纵的符号。

  这是一种粗暴的、混沌的、虚无的利己主义,是一个时代的核辐射下,变异最严重的怪物。而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被辐射了一些。

孙宇晨:我的女友景甜【全文】

H.E. Justin Sun

@justinsuntron

(微信, 2026-827日)

 

一颗卵子的重量,三点五微克。

五千万美元现金的重量,两点五吨。

景甜在蒙太奇拉古纳海滩的电话里向我要的是后者,抵押的是前者。

她去那里是为了取卵。代孕的孩子预计2027年出生,快一点的话还能属马。这是她主动提的。到了诊所,她说没有五千万,不取。

蒙太奇拉古纳海滩在海崖上,底下是太平洋。那一层包下来,三十天,一百万美元,为了她的隐私。她住了八天就走了。

剩下的二十二天,酒店的清洁工每天照常上去。是我的助理讲的,她去交钥匙的时候撞见过一次:一个墨西哥女人推着车,一间一间进,换毛巾,擦台面,把被角掖好,退出来把门带上。做完一整层,两个小时。

助理问她,没人住,为什么还要做。

她说,登记上写着有人。

一座失去皇后的凡尔赛宫。

我突然意识到,景甜喜欢这个。景甜喜欢一个地方因为她而空着。什么都不发生。

与蒙太奇拉古纳海滩一起空置的,还有一架湾流G700尴尬地停在Van Nuys,机组每天照常报到。

第八天她打了那个电话。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

---

2007年,已经有人替她烧钱了。那年我刚进北大。

当然,烧钱的不是我。

QQ弹出一个窗口,代言人是她。就在那台联想IBM的老机器上,分辨率糊得很。我把图片存下来了。

我在一年房租一千块的北大宿舍上网,在校内网上找到她,发了好友申请。校内网要填一句留言,我写了删,删了写,弄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发出去一句你好

她没有通过。

她也许根本没用过校内网。

后来这些年,我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在想一个问题:到了什么程度,她会通过。第一个十亿的时候我想过,一百亿的时候我想过。

后来我不想了。人人网早就倒闭了。

我没有再申请第二次。

2011年,北京冷。我买了一件羽绒服,一百五十块。我记得这个价格,因为我犹豫了三天。

同一年她拍了一部一亿五千万的电影《战国》。孙红雷、吴镇宇、金喜善、中井贵一、姜武就像十九年后的蒙太奇拉古纳海滩与湾流G700一样被请来做了陪衬,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来都来了,总得发生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后来是一亿五千万美元的《长城》。张艺谋,刘德华,马特·达蒙。再后来是成龙。景甜宇宙的名单越来越长。

我那时已经在美国了,读书,创业,越来越忙。唯一没变的是,每换一台设备,无论多麻烦,我都把那张QQ图片导过去。

十九年后,名单上加了我。

--- 

瑰丽酒店我们见了第一面。我一直以为见到她那天我会紧张。

我没有。

她比照片上瘦,穿得很随意,靠在沙发上。我看着她,忽然想不起来我等的到底是什么。

我带她去看卡特兰的香蕉。她看了很久,问我,这个多少钱。

六百二十万美元。

她说,那它烂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她说,不管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说好。

她说放映厅里除了我们两个,不能有任何人。

我说好。

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根香蕉前面。

那部电影是《疯狂动物城2》。

两个人的放映厅,这种场景一般用于中宣部审片。

我让助理把电影院所有的座位都买下来。

我看过批判刷假票房的文章,说票买光了只有两个人看。现在我明白了,也许不全是为了票房。

把座位全买下来不难,麻烦的是已经卖出去的票。助理和保镖提前到影院门口,遇到买了票的观众,把现金递过去。

一对带孩子的夫妻来了,孩子已经在门口高高举着爆米花。

助理递上一沓钱,孩子不懂为什么不能进去,大人接过钱,道谢,什么也没问,走了。

那天领钱的有二十六个人。

看完她把微信头像换成了朱迪警官。

晚上我用手揉她的奶子,被她推开了。

我以为她不愿意。我把手收回来,准备说点什么。

她没说话。她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拉开,里面一排东西,像一套很小的工具。

她说,你的指甲扎得我痛。

我看了一眼。我一直是拿指甲刀随便剪两下,边上是尖的,平时不觉得。

她说,过来。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腿上,一根一根磨。

先是粗的那一面,磨完换一面,再换一面。磨一会儿举起来对着灯看看,再接着磨。

我说这个要磨多久。

她说,磨到不刮人为止。

十个手指,她花了快一个小时。

中间她教我,这一面磨形状,这一面抛光,最后一面不要来回蹭,要顺着一个方向。

我说好。

磨完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摸了一下。

她说,行了。

摸吧,想摸哪都行。

中间她说过一句话。她说,要是以后我不在了,就再没有人给你抛指甲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认识她三个月的时候,我让人做了一份东西。她那些年的项目、合作方、公司股权、景国庆,田心爱,所有的几个关联账户,北京租的房,上海买的房,还有一些别的。一周就做完了,一共四十几页。还有些男男女女的事情,我觉得这是最不重要的。

里面有一些事她后来跟我讲过,讲的和上面写的不太一样。我没有说。

有一些事她一直没讲。我也没有问。

我全部相信她说的。

那份东西我留着,一直留到现在。

但是我一个字也不信。

---

她说,香港人太多,会被认出来,我们出去走走。

我说好。

她在地图上指了一下特纳里费。

我说好。

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才知道那个地方位于非洲西北海岸外的大西洋上。第二天中午,我们一行三十个人出发了,A330在机场等着。

飞机的卧室里她问我,我的名字好听吗。

我说好听。

她说,我爸爸的姓和我妈妈的姓拼在一起的,是不是很巧。

我说我第一天就记住了。

她抱着我说,以后别叫我景甜了,叫我妈妈吧。

好,妈妈。

落地以后机长过来告诉我,老板,岛上一开始不让降,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私人飞机。

岛上规矩一样,周围不能有人。助理去处理了,没有人问为什么,这次我没问多少人。

丽兹卡尔顿正对着大西洋,落地窗太大。她睡觉不能有一丝光。助理用黑胶带把整个房间贴起来,外面亮如白昼,里面黑得像禁闭室。胶带一晒就掉,每天要重贴。

助理一共十一个人,早上六点半到,等我们睡了才走。贴胶带的是两个女孩,一个负责窗框,一个负责空调和插座的指示灯,贴完再检查三遍。胶带买了三十卷,后来又补了二十卷。她们发现下午三点以后贴的最容易掉,因为那时候玻璃最烫,后来改成早上贴。这件事没有人教她们,是她们自己试出来的。她们互相之间会讨论,像讨论一项工艺。

她知道那两个女孩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在泰德公园的公路边停下看日落,助理从车上搬下来玫瑰花,开了香槟。

妈妈看着云海说,好美。不过不如青海德令哈的日落。

我是青海人。

我没有说。

夜晚我们在山顶看星星,穿着棉袄还是冷。

妈妈说,许个愿吧。

我问,你许了什么。

妈妈说,不告诉你。

妈妈说,太美了。但就是太冷了,我们去马尔代夫好不好。

我说,好吧。

特纳里费零下十五度,马尔代夫二十七度,直线距离九千五百公里,飞十一个小时。不过马尔代夫的机场太小了,我们宽体客机中途得换成小飞机。

妈妈说,小飞机声音好吵。还是大飞机好。

去马尔代夫的飞机卧室里,妈妈跟我说,她许的愿是,和我要一个孩子。必须代孕。

我没有问过为什么。我以为她怕疼。

中途妈妈突然坐起来找手机,连上星链,说糟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有个人要威胁我,问了三天了,我一直没回。

我说要多少。

她说不用你管。

她打字打了很久,删了改,改了删。打完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

我问那人是谁。

她说,以前跟我一起的,财务,进去了,扛了事。

出来走投无路,一定要找我。

我说,干脆报警抓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懂。

我说你给了吗。

她说给了。

多少。

八万。

我说这个也用得着想三天。

她没说话。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一直没怎么说话。落地了才睡着。

最早到索尼娃贾尼的是妈妈的箱子。三十个人的行李,小飞机装不下,分了三架。妈妈只有一只箱子,单独一架,她说不要和别人的放在一起。

索尼娃贾尼是出了名的no news, no shoes,妈妈放心了。

酒店管家,保镖,助理,一共配了二十六个人,还有两个无人机手远远跟着。助理们又开始贴胶带了,空调的灯,插座的灯,一遍又一遍。

晚上我们像交换暗号一样交换了彼此的前任,就像一个王朝在核对年号。妈妈不愿意有任何差池,不过妈妈有个禁忌词,那个运动员不能提。

我没提,虽然我知道,妈妈背上的纹身是因为运动员纹的。

可能因为太大了洗不掉。

她说,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你得给彩礼。

我说好。

她报了两个名字,景国庆、田心爱,和两个账号。

三千万,人民币。

我转了。那两个名字,我是在那四十几页里第一次见到的。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田心爱回了两个字:收到。

有一次妈妈说,你知道我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有一次说不。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没意思了。

我想,我又有什么做不到吗?

太无聊的时候,我在摆弄那张2007年的QQ图片,想传到新设备上。妈妈把头凑过来,你怎么背着我存别的女人的照片,这是谁。

我沉默了。什么也没说。

她看图太糊了,就去忙别的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图删了。

第二天又从旧手机里找回来了。

妈妈手机也刷个不停,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撕番位的那些破事。

撕番位,一部戏只能有一个明星排第一。男一女一也只能有一个人排第一。

我说无聊啊。

她说,是啊。更难的是,有时候剧组夫妻,一进组四五十天,一般和一个男的拍戏,晚上做爱,白天还要撕番位。

我说太反人性了。

她说是啊。

不过拍完戏了,无论之前做过多少次爱,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然后她又看了半个小时。

202612日,索尼娃贾尼,新的一年,我向妈妈求婚了。

11日早上决定的。戒指在香港。岛上没有卖戒指的地方,助理坐水上飞机去了马累,下午回来,戒指装在一个酒店的信封里。

妈妈说,钻戒太小了。

妈妈说,没事,以后补个大的。

另外,你能来北京吗?

我沉默了。

她以为我不想去。

妈妈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那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有一天早上我醒得早,她不在床上。

我出去看,她坐在露台上,对着海,整个海是黑的。没开灯,天还没亮。

我问她怎么起这么早。

她说,我在算日子。

我说算什么。

她说,你回去睡吧。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回去睡了。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了。

在马尔代夫待了十四天,没有一个人认出她。

第十三天晚上在餐厅,她把墨镜摘了。过了一会儿,帽子也摘了,放在桌上。她就那样坐了一顿饭。隔壁桌是一对德国老夫妻,服务生是斯里兰卡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吃完她把帽子戴回去了。

妈妈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不是还没住够吗。

她说,太安静了。

回到香港,妈妈见了我父母。

当天晚上她说,家里要筹备两家见面和婚事,尽可能多打点。还是景国庆和田心爱。

我没问为什么。

我说一天一张卡限额一百万。

妈妈说太慢了。

转五张。

五张卡,两个账号,轮着转。转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转完了。

妈妈说,效率太低了。

我说,过年把咱爹妈接到香港来一起过吧。

妈妈说,今年已经定好在海南过年了。明年吧。

春节,维港放烟花,来了一百万人。没有她。

凌晨三点,我把父母送回去。

路上很空,红灯没有一辆车在等,我还是停了。

妈妈说先不见了,马上去洛杉矶取卵了。手头的事情要先处理完。

妈妈又问,能来北京吗?

我沉默了。

她没有说北京有什么。我也没问。

妈妈说,香港必须买一套房子,写她的名字。

我说,好吧。

情人节也没见面。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抽了八管血。

我说这么多。

她说还好。

我说辛苦了。

然后我们聊了别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抽血要空腹,要在月经周期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日子不能错。她那天早上大概六点就出门了,北京的冬天,天还没亮。后来的检查越来越多。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助理每月的汇总付款单里多了一项。第一次出现是去年,金额不大,几千块。后来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两三笔。我批得很快。这类金额不需要我看明细。后来才知道那些是抽血、激素六项、B超、AMH。要看她还有多少储备,能取出来几个,值不值得往下走。

这些都是在北京做的。

我不知道是哪家医院。我也不知道她是自己去的,还是有人陪。

225日她落地香港。

她说不去洛杉矶了,除非先看到香港的房子。

我把过去半年看的十几套房都发给她。她都嫌不好看。那十几套房我一套也没去过,是助理花了半年一间一间挑的,助理转给我,我转给她。有一套在半山,视频里能看见维港,拍的是傍晚。有一个瞬间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拍视频的人的影子在墙上。我看着那个影子想,这个人是谁,他今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房,他知不知道这套房是给谁看的。

时间太紧,她还是上了去洛杉矶的G700228日飞到蒙太奇拉古纳海滩。

---

第八天妈妈打了电话。她那边是下午,我这边是凌晨。

她说,五千万,美元。

我说,让我想想。

她没有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海。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她挂了。

我认识她以来,没有对她说过让我想想

我用Claude CodeAPI把所有现金资产跑了一遍,结论是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又核了一遍。我在Claude Code里输入了问题,Claude说,不要把这五千万美元给她。

我问,她不再爱我了吗?

Claude说,对于爱情,我不关心,也不理解。但是你不能把这五千万美元给她。

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不是慷慨,是害怕。害怕下一秒的答案。

而现在有人替我说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它聪明,是Claude一点犹豫都没有。

它不为难。

我当时想,这大概是更高的一种东西。人做不到这样。

她不再爱我了吗。

第二天她打回来。

妈妈说,海很大。

我说是吗。

她说,这层楼太大了,有回声。早上有人来打扫,我躲在卫生间里等她们走。

我说可以不让她们来。

她说不用。

她说,诊所问我,孩子的父亲什么时候到。

我说我可以派人过去。

她说,不用。

然后她说,想好了吗。

我没有说话。不是在想,我没有在想任何事。电话里她那边有海,我这边是维港,两边都没有人说话。我数了一下,十一秒。

景甜说,行。

景甜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过,那两天她除了五千万还说了什么。海很大,这层楼太大,她躲在卫生间里。就这些,我全记得,一个字不差。我记不起来的是她的声音——她说我知道了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我想不起来。后来我就不想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我做了一件事,至今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手放在胸口,数了一下。

心跳很稳。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很稳。一分钟六十几下,和平时没有区别。我坐在那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像一个医生在给别人做检查。

我想,原来是这样。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什么也没干。我在房间里待到天黑又到天亮,看着维多利亚港从蓝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早晨六点,维港对面的金融中心一栋一栋地开始亮灯。中间助理敲过一次门,问晚餐怎么安排,我说不用了。

我没有哭。我一直在等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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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助理跟我结账,里面还有一项是特纳里费的酒店赔偿。我们走了以后,胶带又贴了几天,没人告诉她们不用贴了。酒店说贴得太久,次数太多,窗框上的胶痕清不掉,那面玻璃要整块换掉。

我说批了。

那面玻璃朝着大西洋。

账单里飞机燃油那一项,比蒙太奇那一层楼还贵。我问了一下。助理说,A330是按两百人设计的,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太轻了,起飞的配平不对。所以每次都要多加油,加到够重为止。到了地方,多加的那些又不能留着,得放掉。

我说,每次都这样?

他说,每次都这样。

还有洛杉矶诊所寄回来的一个箱子。八天的促排针,要冷藏的,一支没拆。

还有代孕机构的定金,二十万美元,不退。代孕的人一月就定好了,加州人,三十四岁,生过两个。档案里有她的照片,我没看过。她一月就准备好了。

景甜走后,我把那张2007年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次。十九年了,设备像素越来越高,而这张图,仿佛像素越来越低,脸都是糊的。我放大看了很久,想找出她和后来有哪里不一样。一处也没找出来。因为那张照片本来就看不清。

有一天我用指甲刀剪指甲,剪完摸了一下,是尖的。

我想起来抽屉里还有那个东西,她留下的。

我拿出来磨了两下,不对。她说过要顺着一个方向,我忘了是哪个方向。

我把它放回去了。

我的指甲现在还是磨人的。

有一天早上手机弹出一个提醒,是助理去年排日程的时候设的:预产期前三个月,准备房间。

我把它划掉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我给了,她会留下来吗。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份东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四十几页。

然后我想起春节那天晚上,在顶楼俯瞰香港维港的烟花。

一百万人像潮水一样涌来,烟花结束,一百万人退去。

一百万人。

每年都是这样。

凌晨三点的香港,

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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