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2026-07-17)
2020年3月20日,美国福克斯新闻著名主持人塔克·卡尔森在节目中对中方外交官杨洁篪的言论进行解读时,首次向数百万美国观众详细推介了「Baizuo」一词。卡尔森在随后的节目中数次渲染这一中文概念,声称中国人早已看穿了美国那群「自我憎恨的专业精英阶层」。几乎与此同时,《美国保守派》高级编辑罗德·德雷尔在撰文中频繁使用「baizuocracy」(白左治)这一衍生词,将其定义为由白人西方左翼主导的、充满觉醒主义说教的极权化政府形态。这种跨国流动引发了美国保守主义知识界一种奇特的「孔子嫉妒」或「中国羡慕」心态。在这群被称为「后自由主义或「整合主义」的右翼知识分子眼中,中国才是击碎美国泛滥自由的绝佳镜像。卡尔森等人极力赞美中国对身份政治的「绝对拒斥」,并声称「中国人绝不会为了迎合少数族裔或边缘群体的特定认同而动摇国家意志」。随后,这个词就成了美国保守主义经常用来批评左翼的词。但它要真正被西方世界接纳与熟知,主要还是被俄罗斯外宣的战略嫁接,比如RT、Sputnik与「价值观战争」直接将这一话语上升为对抗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系统性地缘政治武器。
01 词源溯源 · 人人网的诞生
我通过互联网交叉溯源,发现「白左」一词最初的源头,可以追溯到2010年的人人网。造出这个词的人叫李硕。当时他是人人网时政板块一个小的网红,他算是国奥派的一个代表,整体学术背景是典型的自由意志主义,笃信哈耶克、米塞斯那一套自发秩序与自由市场理论。他写下这个词,是在一篇讨论美国税制的文章里,顺手用来讽刺阳早、寒春夫妇为代表的那批在二十世纪中叶奔赴中国、同情并投身革命的西方左翼青年。李硕反对一切形式的国家强制再分配,他站在极右的市场原教旨主义立场,认为这些西方左派用廉价的同情心破坏了自由竞争的自然法则。
奥地利学派的自发秩序理论,其诞生之初是为了对抗计划经济和极权统治,核心在于警惕国家权力对个人选择的僭越。哈耶克穷极一生想证明,没有任何一种顶层设计能代替千万个个体在市场中摸索出的真实秩序。然而,当这套原本用来防范公权力膨胀的思想,漂洋过海进入中文互联网,被本地的信徒们消化、稀释之后,却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它剥离了对公权力最核心的警惕,只留下了优胜劣汰、自生自灭的冷酷法则。
这种选择性失明,恰好契合了国内过去几十年在彻底市场化进程中沉淀下的一种朴素社会心态。在一个缺乏强大社会安全网、凡事只能靠个人奋斗的社会语境里,人们习惯于将生活中的一切挫折归咎于个人的不努力,习惯于用纯粹的丛林法则来审视世间万物。这种半吊子的带着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哈耶克那里找到了看似高尚的学术包装。于是,一套本该指向限制权力的思想,最终却转手变成了一把刺向西方福利制度、平权政策的尖刀。弱者不值得同情,贫困是因为懒惰,国家不应该为不争气的人兜底——这种源自奥地利学派偏颇解读的论调,在中国互联网上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这是「白左」这个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第一层错位。它用自由意志主义的坚硬外壳,包裹起了一种对强权、对秩序的隐秘向往。它名为反建制,实则是用一种最冷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去嘲笑大洋彼岸尚存的理想主义温度。
02 污名化系统 · 中文互联网修辞
人人网倒下之后,这个词在中文互联网的角落里潜伏了数年。直到2015五年,两股时代的巨浪在公海上迎头相撞:欧洲难民危机的爆发,将西方社会内部关于多元文化、人道主义的撕裂血淋淋地摆在世人面前;而川普在美利坚的崛起,则证明了挑动这种文化分裂可以成为一门一本万利的政治生意。
积攒了数年冷眼与实用主义情绪的国内网民,突然发现手里这个尘封的旧词,简直是为解释这场变局量身定制的神器。
围绕着白左,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污名化词汇系统迅速搭建完成。他们用「圣母」负责剥夺对手在现实层面的操作资格,将其简化为缺乏常识、只会进行道德绑架的虚伪之徒,而用「傻白甜」负责剥夺对手的智力资格,将复杂的公共政策博弈一笔抹杀为一个蠢字,同时还用「田园女权」则转头向内,负责消解国内一切性别平等议题的正当性,将每一个具体的维权诉求通通归结为无病呻吟和镜外视力的合谋。
这套词汇系统之所以能运转得如丝般顺滑,是因为它彻底解除了人们去理解复杂世局的智力负担。欧洲难民安置背后的历史地缘纠葛,全球气候变化的科学论证,福利社会体制下的劳动力结构危机,这些需要极高专业素养和长篇经济学大论才能说清的问题,在这套修辞面前统统失去了意义。你只需要抛出「白左」这个词,就能在情绪的最高点上完成对对手的智性阉割与道德审判。
更重要的是,白左这个词在国内舆论场里,变成了一种绝佳的心理代偿工具。通过在想象中把西方塑造成一个因为政治正确而自缚手脚、因为道德泛滥而日益衰落的泥足巨人,国内的看客们得以确立一种独特的心理优势。人们开始相信,我们自己这套不谈虚无缥缈的价值、谈GDP和执行力的实用主义治理路径,才是真正经得起历史大风大浪检验的真理。这是一种极其朴素的比较优势论,它不求深刻,只求好用。它在情感上给了一代人某种虚幻的笃定,仿佛我们不用去面对自己生活里的种种困境,只需要看着对岸在政治正确的泥潭里挣扎,就能获得一种心安理得的安全感。
这套丛林法则在运用时有着严格的朝向性。那些在键盘上义愤填膺地痛骂西方福利养懒汉、纵容少数群体的人,在面对自己身处的、同样充满不公与资源分配扭曲的现实环境时,往往表现出惊人的驯服与缄默。谁弱谁活该这类观点,在面对纽约流浪汉和欧洲难民时说得底气十足,但在面对自己身边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具体个人时,却被悄悄藏进了口袋。一套本该具有普适性的思想武器,使用起来却自带方向过滤器,这本身就展示了其虚弱的本质。
03 文化走私 · 逆向输出
如果白左只是中文互联网的一场圈地自萌,它还不足以引起全球思想史学家的注意。真正让这个词完成全球漂流,产生跨国影响力的,是一次由第一代华人移民发起的文化走私传播。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大量通过技术移民或留学途径定居北美的华人,凭借自身的勤奋和在理工科领域的绝对优势,在硅谷、西雅图或德州挣得了体面的中产生活。在他们的精神图景里,个人奋斗、按劳分配是天经地义的真理。然而,当他们站稳脚跟后,却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美国民主党推行的平权法案、性别多元化教育以及高额的税收再分配政策。在他们看来,自己辛辛苦苦纳的税,被拿去补贴了那些不愿工作的群体,而自己的孩子在名校录取时,还要因为肤色和种族配额被强行剥夺机会。
这种实实在在的被剥夺感和边缘化焦虑是真实的。为了在当地的政治话语中找到反击的武器,这群程序员、工程师和中产商人们,敏锐地将中文互联网上那套早已磨砺得无比锋利的反白左修辞,翻译成英文,打包送上了Reddit、推特以及各类保守派论坛。
这是一场奇妙的逆向文化输出。他们将美国的黑人平权运动比作红卫兵运动,将推倒南方将领雕像的举动等同于破四旧,把一幅关于中国特殊历史记忆的模板,硬生生地套在了大洋彼岸的社会变迁上。这套高度符号化、戏剧化的叙事,对于正深陷文化战争焦虑中的美国保守派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紧接着卡尔森在福克斯新闻上的引介,保守派作家罗德·德雷尔造出了「Baizuo-ocracy」(白左治)这样的衍生词,用来形容那种被觉醒文化彻底俘获的、窒息的社会建制。
美国保守派知识分子对这个词的如获至宝,他们对真实中国复杂的社会现实和底层生活毫无兴趣,他们所羡慕的,只是一个在想象中高度同质化、没有身份政治羁绊、能够凭借行政能力实现高效治理的东方镜像。在这面镜子里,大洋彼岸成了一个秩序井然、尊重传统价值、人人各安其位、没有跨性别厕所争议和环保游行的世外桃源。
这是一种典型的、调转了方向的东方主义。爱德华·萨义德当年写下东方主义时,批判的是西方帝国主义如何根据自己的统治需要和文化偏见,将东方虚构为一个落后、神秘、顺从的客体。而今天,在西方保守派的笔下,这个客体被重新塑造成了拯救西方自由派堕落的道义灯塔。他们通过把东方理想化,来宣泄自己对本国自由民主制度运作机制的彻底绝望。在这场跨国的精神投射中,真实的中国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足西方右翼文化焦虑的、无菌的乌托邦。
04 俄宣利用 · 地缘武器化
如果说美国右翼保守派对这个词的借用还停留在民间的、自作多情的文化论战层面,那么俄罗斯国家宣传机器的系统性介入,则彻底将这场词语的漂流推向了地缘政治的绞肉机。
在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对外宣传部门,尤其是RT(今日俄罗斯)和Sputnik(卫星通讯社)等全球多语种媒体网络,敏锐地捕捉到了西方社会内部由于文化、性别、种族议题而产生的剧烈撕裂。在俄罗斯的外宣话语体系里,这种撕裂不是普通的民主国家内部的社会博弈,而是西方自由主义秩序不可逆转的腐烂与崩溃的前兆。
2022战争爆发后,这种话语攻势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场地缘政治的军事入侵,在俄罗斯官方的口径中,被重新包装成了一场捍卫人类文明底线、捍卫东正教传统家庭价值的圣战。俄罗斯东正教大牧首基里尔在布道中甚至公开宣称,顿巴斯的冲突本质上是因为当地人民拒绝接受西方强加的、象征堕落的「同性恋游行」。
普京二十多年来在西伯利亚荒野中骑马、开战机、练柔道的雄性领袖形象,被塑造成整个国家坚韧、刚毅、充满男性气概的生理符号。与之相对的西方,则是被描绘为由于过度追求多元化、性少数权利而彻底被阉割、雌化的西方社会。这种将政治分歧还原为生理强弱、刚柔对立的羞辱政治,通过数字时代的社交网络得到了几何级的放大。一条嘲笑西方政要敏感脆弱的段子,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被转译成十几种语言,传遍全球。
在具体的修辞技术上,俄罗斯的宣传机器展现出一种极度聪明的去道义化策略。它几乎从不费力去论证俄罗斯自身制度的完美或正当性,它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证明一件事:你的对手比你更坏、更虚伪。
通过编造或夸大诸如「欧盟计划禁止使用父亲母亲称呼」、「美国小学强制低龄儿童接受性别重塑手术」等耸人听闻的谣言,配合大批社交媒体机器人和营销号的病毒式传播,他们在西方的中间偏右群体中制造了极大的恐慌。只要能让西方的温和保守派相信,他们自己选出来的自由派政府和那帮推行政治正确的高校精英才是最迫在眉睫的敌人,那么俄罗斯在外部的军事扩张和对战后秩序的挑战,在道义上就被悄悄地去毒化了。
而当这套叙事转向全球南方时,它又灵活地卸下了东正教的宗教外衣,换上了反殖民、反帝国主义的战袍。在面向非洲、拉美和中东的宣传统径中,俄罗斯将西方推行的性别平等、多元认同和环境保护教育,描绘为一种新型的文化殖民主义,而俄罗斯则自封为带领全球大多数不愿被同化、坚持传统生存方式的国家进行抗争的全球保护者。同一个修辞骨架,在西方内部挑动保守派对自由派的仇恨,在全球南方挑动对西方历史原罪的清算,两手并进,无往而不利。
这里面形成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全球话语循环。国内一些带着民族主义自媒体,常年将RT、Sputnik生产的关于西方觉醒文化导致治安败坏、社会分裂的新闻,当成客观外媒的真实报道,翻译、加工成吸睛的爆款文章,在国内舆论场里反复贩卖恐惧;反过来,中文互联网上那些自发产生的、带有强烈丛林法则色彩的反白左论调,又被俄罗斯的学者和官方媒体引用,作为非西方世界普遍对西方价值观感到厌恶的共同见证,重新返销给西方的保守派群体。
在这场跨国的信息套利中,两股力量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实质性的官方协议或指挥链条。他们仅仅凭借对彼此话语材料的各取所需、相互印证,就自发拼装起了一条无缝衔接的话语传送带。谁也不用为信息的真实性负责,每个人都成了这场狂欢的受益者和合谋者。
写在最后 · 语言异化
当我们把这几条线索拼接在一起,剥离掉那些情绪化的口水,就能看到一个更深层的,让思想史研究者感到脊背发凉的悖论。
李硕当年作为人人网上的右翼青年,他所尊奉的哈耶克与古典自由主义,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欧洲文明产物;而今天全球右翼和威权主义用以对抗西方自由派的那些理论武器,无论是纯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强调敌我划分的卡尔·施密特政治哲学、亦或是强调本真性、排他性认同的保守主义,全部脱胎于十九世纪西方民族国家建构和殖民扩张时期的思想遗产。
这构成了一种极具黑格尔式历史讽刺剧色彩的景观。那些高举反西方大旗的人,手里挥舞的,恰恰是西方在特定历史时期铸造的最陈旧的意识形态武器。这场声势浩大的跨国合流,本质上是一种反西方的欧洲中心主义。那些自以为走出了西方阴影,找到了自主叙事的话语制造者们,其思维的逻辑起点、修辞手法甚至审美品味,从未真正逃出过他们所批判的那个西方划定的精神疆域。他们是用主人的旧锤子,去砸主人的新房子,却误以为自己发明了全新的建筑学。
这中间更藏着一层对理论源头的黑色背叛。哈耶克写下自发秩序,是为了让人类在面对自诩全知全能的绝对权力时,保持最清醒的戒备。然而,他的中国拥趸们在丢弃了他思想中最核心的、对不受约束之权力的警惕之后,却用剩下的半套理论,搭建起了一个崇拜强权、崇拜绝对力量的角斗场。
弗里德里希·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曾提出过怨恨这一概念。他认为,弱者因为无法在现实中战胜强者,便在精神上发明了一套反转价值的炼金术,将强者的特征定义为恶,将自己的虚弱和无可奈何定义为善。白左这个词在世界范围内的流行,就是这样一场精神炼金术在数字时代的完美路演。
它成功地将个体在面对全球化失控、技术异化、阶层固化时的巨大无力感与相对剥夺感,精准地转化为了对大洋彼岸某种虚妄之道德姿态的满腔怒火。它不再需要解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再需要提供任何有建设性的改进方案,它唯一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寻找敌人、指认敌人、消耗敌人。通过在互联网赛博空间里对白左进行一次次口诛笔伐,人们得以安全地释放掉现实生活中的暴戾之气,并获得一种虚假的、智识上的清醒。
这场长达十余年、跨越数万公里的词语传播,最令人忧虑的后果,并非谁在舆论的拉锯战中占了上风,而在于它对人类公共理性极其缓慢却致命的侵蚀。
当一个原本极其复杂的社会政策、道德抉择和地缘博弈,都可以被一个简单的标签一键否决时,语言就退化成了条件反射的开关。任何试图直面历史遗留不公的努力,试图保护边缘弱势群体的善意,需要克制短期私利以换取长远共存的政策,比如气候合作、公共卫生协同、甚至最基本的跨国难民救助,都可以在这个标签面前被瞬间击碎。
论证被情绪触发所取代,数据被段子和阴谋论所消解。说理是笨重的、缓慢的,它要求你耐下心来听完对手的逻辑,承认世界是由灰色地带组成的,并作好在妥协中共同生活的心理准备;而情绪的触发是瞬时的,它只需要一秒钟的点击、一次带有嘲讽表情的转发,就能立刻在算法的回音室里兑现一次廉价的智商优越感。在这场不平等的博弈中,公共说理的消亡几乎是不可逆的。
然而,当下这个时代,人类所面临的所有最迫切的生存危机,无论是逼近临界点的全球气候灾难、随时可能爆发的未知病原体大流行,还是地缘政治高压下岌岌可危的核安全红线,都对陌生人之间的跨国信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极高要求。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够靠单边主义或丛林法则得到解决,它们无一例外地要求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不同利益诉求的人群,能够坐在一张桌子旁,相信彼此共享着同一条底线。
一旦这种脆弱的底线互信被永无休止的「敌我指认」磨损殆尽,剩下的便只有在各自构建的同温层里,等待着无可挽回的崩塌。
白左这个词2010年在人人网诞生的时候,大概不曾想到它能走得这么远。它被塞进硅谷华裔中产的行囊,穿过福克斯新闻的信号塔,被克里姆林宫的外宣笔杆子涂抹上冷战的底色,最终,变成了一头面目全非、长满倒刺的话语怪兽。它带着全世界各种群体的怨恨、委屈与戾气重回中文世界,和当初那个仅仅用来调侃阳早、寒春的词汇,已经没有任何精神上的联系了。
当语言被彻底打磨成武器,那些挥舞它的人最先遗忘的,往往是语言最初的功能,在分歧的深渊之上搭建桥梁,在看清彼此的不同之后,依然愿意握一握手,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