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13, 2020

秦暉:何來如此深仇大恨

(每日头条,2019-08-13,来源:南方周末)
                大災難的形成機制
        與那些「封建」文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秦以後中國歷史的明顯特徵就是它的大盛大衰。承平之時,「秦制」不像「封建」那樣領主林立多內耗,因而可以多次取得「大國崛起」的成就。英國經濟學家安格斯·麥迪森說「鴉片戰爭前中國GDP占世界的三分之一」,今天流傳甚廣,我以為難以置信。但至少在明初以前,即馬可·波羅和鄭和的時代,中國的王朝盛世要比當時的歐洲繁榮許多,則應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我們歷史的一大特點是始終無法擺脫「治亂循環」,即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而且中國秦以後歷代王朝的壽命不但比「封建」時代的周「王朝」和歐洲、日本的宗主王系(不是dynasty)短很多,其「改朝換代」的巨大破壞性更幾乎是人類歷史上獨有的。歷史上兩次黑死病大流行,造成歐洲人口嚴重下降,但這仍然無法與中國「改朝換代」所造成的巨大破壞性相比。
                西方爭論的中國版
        有趣的是,近年來這樣的爭論也從西方漢學界擴展到了中國史領域。這就是近年來影響極大的、由美國漢學界發起、很快國際化並傳入中國的爭論,即「加州學派」與「人口論學派」的「華山論劍」。前者認為中國傳統時代(除了近代的一瞬間)一直都是世界第一,並沒有什麼大的制度缺陷,歷史上的大亂都是「小冰河期」這類氣候災變。歐洲史學界的一些「反人口論者」認為中世紀歐洲人已經會以原始計劃生育手段因應經濟變化、以積極調整來打破「馬爾薩斯鐵律」,中國史學界同樣有人發現了傳統時代我們先人的計劃生育天賦。而工業革命沒有發生在中國,似乎也只是因為江南沒有富集的煤鐵。反之,後者則堅持認為人口過剩使中國淪於「低水平均衡陷阱」,陷入「過密化」和「沒有發展的增長」,因此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停滯和危機,更別提發生工業革命了。
        其次,如果說到「人口周期率」,那麼中國與西方的不同步就更明顯。西方的人口下降主要表現為瘟疫,次數比中國少,下降的幅度也沒有中國大,更重要的是,中國的人口下降通常都表現為殘酷的戰亂,與政治上的「改朝換代」高度重疊。如果說西方的瘟疫不管「偶然」「必然」,表面上總還是一種自然現象,那麼中國歷史上的人口下降就直接表現為「人禍」了。
        當然,從另一方面講,「人禍」之前中國也有勝於西方的「人福」。正像老子所言的「禍福相倚」,對比極為鮮明。中國人口繁榮時期增長比歐洲快,而崩潰時期的劇減更是駭人聽聞。相比前述西方人口下降三分之一的災難程度,中國不僅災難頻率更高,每次災難的程度,如果我們相信史書的說法,也要高出一倍以上。
        西漢末年人口將近6000萬,王莽時期發生大亂,幾十年間就使人口損耗三分之二,東漢光武帝恢復天下太平時,人口只剩下2100萬。
        東漢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到桓帝時人口又恢復到5648萬,但馬上又發生了更嚴重的黃巾之亂與軍閥戰爭,就像曹操詩中講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很多地方變成了無人區,重歸一統時,魏、蜀、吳三國人口加起來只有760萬,可以說消滅了七分之六。西晉維持統一三十幾年,末年人口1600萬,只有西漢盛期的四分之一。
        緊接著又大亂幾百年,一直到隋朝,隋文帝時代,中國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盛世,人口發展到4600多萬,接著又發生了隋末大亂,也是毀滅性的,到唐高祖統一的時候,第一個人口統計是200萬戶,按中國傳統的五口之家,當時的人口有1000萬左右,只剩下五分之一。
        經過唐代前期、中期一百多年的發展,在安史之亂的前一年,即755年,唐代人口達到最高峰,有5291萬,仍比西漢平帝時要少。第二年「漁陽鼙鼓動地來」,又陷入了百年大亂,到了唐代宗時期,中國的人口又劇減70%,降為1692萬。
        歷經晚唐藩鎮,五代十國之亂,到了宋太祖統一的時候,剩下309萬戶、1500多萬人的樣子。
        宋代人口發展比較快,經濟比較繁榮。南北宋之交的戰亂對人口的影響也相對小些,到1190年,宋金對峙的雙方人口合計達到7633萬,第一次超過西漢末年,再創高峰。
        元滅宋金,人口再降,例如四川便從南宋的259萬戶劇減到元初的20萬戶。元朝的太平只維持了八十幾年,元末大亂又使中國人口受到嚴重打擊。
        明代的人口記錄很怪,在明太祖統治的31年內,人口增長出奇地快,到朱元璋臨死時據說已經達到5987萬,以後一直沒有超過這個數字。到了明末農民戰爭爆發前,人口大概是5200萬左右,經過農民戰爭與明清戰爭又一場浩劫,清初恢復統一後,統計數字剩下1900多萬。
        清前期的100年,包括康雍乾盛世,人口增長很緩慢,乾隆中葉以後,人口增長突然加速,這是中國人口史上的第三個謎,在100年間中國人口先後超過1億、2億、3億,到咸豐元年達到4.3216億,形成中國人口史上的又一個高峰,很快又陷入大亂,太平天國戰爭加上回捻之亂,1863年即太平天國滅亡的前一年,中國人口的數字已經掉到2.3億。以後一直到1949年中國人口數字一直都在咸豐元年的水平徘徊。
                周期性浩劫與「亂世增長」
        當然,上述都是史書上的官方數字,其中宋代的戶、口比例,明代洪武后的「人口停滯」,和清前期的「人口爆炸」這三大謎都存在著嚴重的統計爭議。一些研究認為實際情況沒那麼駭人。其中,復旦大學葛劍雄教授挂帥的集體項目六大卷《中國人口史》可以說是對歷史上歷次大亂的災難程度估計最為緩和的了。該書綜合了前人成果和自己的潛心研究,各卷作者都是各斷代人口史的頂級專家,反映了該領域研究的當代水準,尤其對以上三個「人口之謎」的真相作了具有說服力的澄清。根據該書各卷的研究,西漢末年與新莽大亂中,人口從6000萬降至3500萬;東漢末年大亂,人口再從6000萬降至2300萬;隋唐之際大亂,人口從6000萬降至2500萬;安史之亂後以訖五代,戰禍連綿,人口從7000萬降至北宋初年的3540萬;宋元之際大亂,中國(指宋遼金夏之地總計)人口從1.45億降至7500萬;元明之際,從9000萬降至7160萬;明末大亂,人口從近2億降至1.5億, 清初順治至康熙初的戰爭損失還有約2000萬。以太平天國戰爭為中心的清末咸、同大亂,人口由4.36億降至3.64億。而辛亥革命後的整個民國時期,儘管實際上也是「秦失其鹿,楚漢逐之」,戰禍不斷,屬於兩個穩定「朝代」之間「改朝換代」的亂世,人口卻破天荒地出現「亂世增長」,從1910年的4.36億增至1949年的5.417億。
        因此根據該團隊的研究,歷史上中國人口的大起大落現象,大約可以分為三個大階段:第一階段是元以前,每次「改朝換代」人口通常都要減少一半以上,甚至60%以上。第二階段是元以後至清末,每次大亂人口減少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但是正如《中國人口史》作者所說,這種變化其實主要是因為元以後中國人口基數大了,分布廣了,而且出現了多個人口稠密中心,大亂不可能席捲所有這些地方。但在大亂涉及的地方,人口損失的比例與元以前相比,駭人聽聞的程度並不稍遜。而整個大亂造成的人口減少絕對數甚至遠比前一階段更大。第三階段就是辛亥革命以後,民國時期人口的「亂世增長」是此前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現象,其意義我們以後再說。
        顯然,辛亥革命前兩千多年帝制時代中國人口的大起大落,即使不像史書戶籍數字所顯示的那樣極端,也是夠觸目驚心的。世界史上別的民族有遭到外來者屠殺而種族滅絕的,有毀滅於龐貝式的自然災變的,但像中國這樣殘忍的自相殘殺確實難找他例。民國時期外敵(日本人)製造的南京大屠殺,死難者30萬,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永不能忘的慘痛記憶。可是兩千年前,在短短几十年內,秦一次坑殺趙降卒40萬於長平,楚一次坑殺秦降卒二十餘萬於新安,而當時整個中國人口也不過才兩千多萬!
        可笑的是,西方人往往夜郎自大,我在美國看到好幾本書說美國南北戰爭是人類迄那時為止最殘酷的內戰。真是少見多怪了。國人自相殘殺的殘忍讓人聽來真是毛骨悚然。太平天國戰爭,雖然全國人口減少的比率沒有元以前那麼高,可是戰爭波及的那些地區,人口減少之驚人絕不遜於前代。按地方志記載,在太平天國戰爭中成為戰場的江浙一帶,人口耗減都達到一半以上,像蘇州一府(注意是全府各縣,不是僅蘇州城)耗減了三分之二,常州、杭州等府竟各耗減了五分之四,屠城、屠鄉的記載比比皆是!
                如此仇恨為哪般?
        辛亥時期的革命黨人為了反滿大力渲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實漢族的內戰中更為血腥的事也不乏其例。僅就明清之際的「張獻忠屠蜀」而言,按明末統計,四川有人口385萬,到清初順治十八年全川平定後統計,只剩下一萬八千丁!丁是納稅單位,加上婦孺,加上未錄人口,充其量也不超過10萬人吧。從385萬到10萬,要說是人口滅絕,一點都不假。現在的四川人,大都是清初以後移進去的。
        我當年治明清之際史,喜歡看地方志,康熙初年出現入清以來第一輪修志高潮,四川各地多有援例而為的。那都是一批怎樣的志書啊!亂後之作,紙差印劣,篇幅單薄,不少註明是縣官或同仁私人湊錢印的,因傳世極少,如今多屬善本。而其中內容,賦役志則多有一縣僅數十丁者,有縣官和移民來到無人之地,林莽丘墟,虎多人少,初來移民數十戶一年為虎所食近半者。而其《藝文志》則多為虎口餘生孑然倖存者的恐怖紀實,令人不忍卒讀。
        清初十餘年間,各方或有官吏,亦皆不居城而與遺民在山中結寨自保。當時清朝的四川巡撫駐川北邊遠的保寧(今閬中縣),明朝(南明)的巡撫則駐川南彝區邊緣的洪雅縣一處叫做天生城的山寨,南北雙方你攻我伐,多次路過成都及川中天府,但都不駐守,因為那時的成都已是一片虎狼出沒的灌木叢,鄰近府縣皆無人區,駐軍則無處覓食。直到順治末年,清朝的巡撫才回到廢墟成都重新設置。
        過去傳統文人把「屠蜀」歸罪於「流寇」,說是張獻忠把四川人殺光了。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從意識形態出發,為了維護張獻忠這個「農民領袖」,很多人寫文章論證「不是張獻忠屠蜀,而是統治階級屠蜀」。改革後有人就說,其實兩說皆是,明末清初的四川,各方各派都在瘋狂殺人。
        清代文人記載說,張獻忠為證明他殺人有理,在全川各地立了許多「聖諭碑」,就是張的語錄碑,文曰:「天有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殺殺殺殺殺殺殺!」所以又被稱為「七殺碑」。到底有沒有「七殺碑」?經過1950年代以來的研究,的確發現了幾塊傳說中的「大西皇帝聖諭碑」,如今四川廣漢市的公園裡還豎著一塊。只是碑文與清人的說法有點出入,文曰:「天有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後面不是七個殺字,但正如當代著名南明史家顧誠先生評論的:此碑殺氣之明顯,也是可以一眼看出的。碑文的意思是:老天爺對(四川)人百般照顧,可是(四川)人逆天欺天,所以該殺。刀下鬼們,你們自己思量思量是不是活該吧!顯然張獻忠殺人如麻是無可置疑的。
        但是老實說,川人的確不是他張獻忠一家可以殺光的。尤其是,張獻忠發狂地進行滅絕性屠殺,是在他敗象已露、絕望掙扎的順治三年,那時他早已不能控制全川。以重慶為中心的川東,被明將曾英控制,以嘉定(今樂山)為中心的川南,則是明將楊展的地盤。張獻忠的屠刀所及,只有成都附近的川西平原和川中一帶。所以改革前搜集的那些官軍屠戮、賊梳兵篦之史料倒也不假。事實上,那時四川何止「官軍」與「流寇」,一般的人們在弱肉強食的叢林狀態下,為了自利甚至僅僅為了苟存,也是人相戮,乃至人相食,幾乎已如那句老話說的,「人對於人是狼」了。
        如今國際上對「中國」或「中國人」往往有兩種極端的看法:或者說中國人在「傳統」上是和平的民族,或者極力宣揚「中國威脅論」,其實抽象地談論「中國」和「中國人」是很少有意義的。中國人也是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們和全球其他民族一樣,既有人性之光,也有人性的陰暗。當權力不受制約時,在社會衝突爆炸之際,人性之惡便會導致種種殘暴不仁之事。對本族人是如此,對其他民族,又何嘗例外!中國古代的專制者與別國的暴君一樣搞過領土擴張,搞過種族屠殺乃至種族滅絕。遠的不說,一度曾是新疆最大民族的蒙古準噶爾人就幾乎被清朝軍隊殺絕。被稱為「進步思想家」的漢族著名學者魏源記載說:
        初,准部有宰桑六十二,新舊鄂拓二十四,昂吉二十一,集賽九,共計二十餘萬戶,六十餘萬口。……致我朝之赫怒,帝怒於上,將帥怒於下。合圍掩群,頓天網而大獮之,窮奇渾沌、檮杌饕餮之群,天無所訴,地無所容,自作自受,必使無遺育逸種而後已。計數十萬戶中,除婦孺充賞外,至今惟來降受屯之厄魯特若干戶,此外數千裡間無瓦剌一氈帳。
        漏網之厄魯特各賊眾聚分四支,每支各一二千,……(清軍)分兩路圍獵,所至獮剃,搜山網谷,櫛比擒馘,無孑遺焉。
        甚至連親清的準噶爾沙克都汗「不從各酋之叛,率所部四千人」投誠清朝,竟然也被清軍將領「襲坑之」,全部活埋了。
        與頗為得意於「我朝之赫怒」的魏源不同,清末維新志士譚嗣同則痛斥「本朝」對準噶爾人的滅絕:
        《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紀略》不過略舉一二事。……即彼准部,方數千里,一大種族也,遂無復乾隆以前之舊籍,其殘暴為何如矣。
        他甚至憤而說出了這樣的話:
        幸而中國之兵不強也,向使海軍如英法,陸軍如俄德,恃以逞其殘賊,豈直君主之禍愈不可思議,而彼白人焉,紅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將為準噶爾,欲尚存噍類焉得乎?!故東西各國之壓制中國,天實使之。所以曲用其仁愛,至於極致也。中國不知感,乃欲以挾忿尋仇為務。
        這話今天聽來,怕要被指為漢奸。幸虧人人皆知譚嗣同是為救國變法而死的烈士!
        這當然是過激之言。實際上專制權力如果不受制約,「欲尚存噍類焉得乎」的,首先是中國人自己。即使國力孱弱談不上擴張,專制暴政下的漢族與其他民族照樣有遭屠殺乃至滅絕的可能。前者如前述明清之際的「蜀難」,後者如魏晉南北朝時期漢族冉魏政權對羯族男女老幼的全族屠滅,這次大屠殺不僅使時稱「五胡」之一併建立過後趙王朝的羯族從此絕跡,大量漢人也僅僅因為長相「高鼻多須」疑似羯人而橫遭「濫死」。
                重審歷史上的「制度」問題
        過去很長時間,我們習慣於以「租佃關係決定論」、「土地兼并危機論」和「農民—地主鬥爭論」來解釋歷史上的這種周期性的浩劫。筆者曾對此提出質疑。傳統中國社會危機的根源,不在於「土地私有制」導致的矛盾。世界上土地私有的國家何其多多,但哪個像傳統中國那樣周期性地發生天翻地覆、乾坤扭轉的「農民戰爭」?
        近年來我發現這樣看的人越來越多,已不是什麼新奇的認識。如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集體的大項目多卷本《中國近代通史》對清代就是這樣看的。該書認為:在整個清代「土地兼并」與土地分散是兩個互相平衡的過程,因為富人的大家庭不斷分家造成家產分散,而赤貧者多無力成家延續後嗣,其家庭趨勢是歸於消滅,只有中等人家有按原規模延續的最大幾率。因此鄉村人口的階級結構是長期穩定的,「地主階級手中的土地越來越多」的趨勢並不存在。具體地說,清初儘管「土曠人稀」,土地集中的程度卻絲毫不比清代中、後期為弱。反過來講,晚清的土地也並不比清初更集中。因此所謂的土地兼并,並不會影響社會結構的穩定,「真正侵蝕王朝肌體、造成王朝衰敗的,其實正是凌駕於社會之上、充當社會調節力量的『封建』帝王和地方各級官員」。
        然而過去那種一切歸咎於租佃制的「制度決定論」衰落後,完全不談制度之弊的另一種時髦又取而代之。前述「人口論」與「氣候災變論」的爭論就是如此。無論是規律性的人口周期,還是偶發的自然災變,總之都已不把傳統時代的制度問題當回事。其實如前所述,這兩種解釋用在歐洲還可以說是持之有故,用在中國這樣明顯的「人禍」就尤其不合理。
        西方中世紀史的前述爭論發生在中世紀制度早已終結、現代化早已完成的已開發國家,爭論只涉及人口劇減的機制,並不涉及其他方面,爭論雙方都無意於肯定中世紀制度,也無意於懷疑西方走出中世紀是否錯誤。但我們如果也去趕這時髦,情況就不一樣了。過去我們說「傳統」很糟糕,因此對這些浩劫有一套解釋,但這種解釋並不成功。
        現在我們不能改說「傳統」很優秀了,就根本不解釋,好像那些浩劫沒有發生過,或者發生了也只怪「小冰河時期」。即便某次大亂可以如此解釋,從陳勝吳廣到太平天國的一次次「爆炸」,難道都能歸因於「小冰河」?惟獨中國歷史上每隔約兩百年就出現一次小冰河,而在其他國家則不曾有。這可能嗎?
        我們不能迴避這些事實,但也不能由此得出中國文化,乃至所謂中國人的「民族性」就很惡劣的結論。我寧可認為,而且的確也有充分的證據認為,那些問題並非作為民族標識的「中國文化」使然,更不是中華民族不可救藥的「劣根性」的證明,而是那時的制度的確有某種問題。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中國在歷史上社會危機不爆發則已,一爆發就那麼慘烈呢?大家都讀過《紅樓夢》,《紅樓夢》里說,大家都像烏眼雞一樣,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到底中國人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在社會危機中發生這麼兇狠殘酷的屠殺?我們要在人類文明中崛起,甚至希望從中國文化中發掘解決人類生存困境的資源,就不能不研究這個問題。
        中國的歷史有輝煌的篇章,但也的確有許多血腥的頁碼。近代以來中國長期國弱民窮,人們怨天尤人,難免怨及祖宗,「反傳統」的確反得過分;乃至出現所謂「劣根性」之說,把中國的歷史塗抹得一片漆黑。對此予以糾正是完全必要的。但是現在我們不能倒到另一極端:因為日子稍微好過了些,就小富即狂,把歷史說得花團錦簇。

Saturday, September 12, 2020

蔡霞:中国的政治出路——去习、非共、变革、和平

 (美国之音,2020年9月12日)
华盛顿 —
        几年前,在一个中共“红二代”饭局上,话题谈到了反思。
        有人说,我们应该反思到1989——天安门之后这个国家整个走歪了。
        1989够吗?有人质疑:应该从1978年后重新反思——改革开放这条路是不是真能解决毛时代的问题。
        不行,我们要反思到1966——“十年浩劫”开始之时。
        马上有人反驳:应该反思到1956——那年,中共召开强调党内民主、反对个人崇拜的“八大”。会场里没有毛像,没有党徽,没有红旗。
        又有人说,应该反思1949——共产党在中国建立的这套体制究竟对不对?
        最后,另一位“红二代”发话了:真正的反思必须始自1920年——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和中华民族这百年来走过的路,其间有怎样的历史逻辑、历史联系值得好好反思。
        坐在他们中间,同为“红二代”的蔡霞承认,这一番讨论让她很是吃惊。
        “其实‘红二’内部的人,他们的反思深度,远远超过外面人的想象,”她对美国之音说。
        现年68岁的蔡霞是前中共中央党校教授,党龄近40年。在中国日渐严苛的政治环境下,她是体制内极为罕见的,对共产党的党魁和整个机制提出尖锐批评,公开倡导民主变革的人士。
        今年8月,蔡霞被开除党籍、取消退休待遇,用她自己的话说,“与这个黑帮一样的政党彻底脱钩了”。
        星期四(9月10日), 蔡霞再度接受美国之音专访。在一个小时的访问中,她谈到身为“红二代”的原罪、多年来的反思、对当下中国社会的观察,以及她为中国走向现代民主政治的勾勒的路线图。
        限于篇幅,以下内容经过删节和编辑,但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蔡霞教授的原话。
                我的原罪
        “原罪”这两个字其实是我过去没有意识到的,后来才意识到,我们其实是有原罪的。当然我不能代表别人,就我个人来讲,我感觉我这样的人是有原罪的。
        中国共产党在成立以后,它把那么多的人民鼓动起来,一起跟着它武装夺取政权。它许诺给人民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许诺我们将来要走向“社会主义民主”。但是实际上在执政以后,它建立了一套等级特权制度:你父母的等级有多高,你享受的特权就有多少。
        我后来感觉到,比如说住房、家庭经济条件、你接受的教育都会比你身边的小伙伴明显地高出一大截,但是那个时候你是理所当然地去享受了 【编注:文革中,蔡霞因为家庭关系,没有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上山下乡】。
        你没有感觉到其实我们和社会民众并不处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我们变成了一个特权贵族阶层,而这个贵族又不是精神上有社会道义、责任感的,而是类似于八旗子弟那种贵族特权。
        这个原罪是后来我在反思文革的时候,我们中学同班的女同学给我写了很长的一个文字材料,讲她的父亲、她们全家在“文革”中是怎样的,然后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对于民间的疾苦了解得很少。其实对人民来讲,我们是有愧的。
                我的反思
        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理论家,我其实就是一个老师而已。很多像我这样家庭背景出身的人,他们的反思有些在我之前。我在向他们吸收思想营养,因为他们看到的比我更深。
        同时,我自己确确实实是在不断反思我自己。通过我自己的思想变化来思考我们这一代人,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在哪些方面是有问题的,我们的认识应该怎样往前走。
        其实我前几年我写了一篇东西,用一天时间把我这几年反思的问题大概写了一个提纲,后来发现真的把这个提纲展开来是一本书的东西。在16年,17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大纲了。到现在又有很多新的情况,包括对于现在这种制度、这种体制、这种状况的一些思考,还要把它再深入进去。
        中国共产党将近100年的时间,它走过来的这段路究竟怎么看,理论、制度,包括整个党的历史上的一些重大问题。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去清理它。
        我会努力地做这件事情,但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或许需要很多人共同合作才能把这种思考达到一个比较清晰的,有一定深度的,比较系统的思考。
                “红二代”的集体反思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反思,而是一群人的反思。相对来讲“红二代”中层的这批孩子反思特别多。无论是军队的孩子还是地方干部的孩子,我们所讲的这群是自己的父母在1949年以后,50年代到60年代处在军、师两级,就是军级到正师以上这两级中层的“红二代”。
        再高层一点的,我跟他们接触的不是特别多,所以对他们整体的情况了解不多。但是我知道顶层“红二代”当中,所谓“太子党”那一类中有反思很深刻的,马晓力啊,这个大家都知道了,还有罗点点啊,就是罗瑞卿的女儿。
        其实从1971年“九一三事件”以后,很多人就已经开始思考了,因为在北京有很多孩子的父母在“文革”当中受到冲击。本来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突然一下被抛到了社会底层。他们对自己身边和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有很多初步感受的,但并不知道原因何在。“九一三事件”林彪(飞机)爆炸以后,在这群孩子中引起了一个巨大的思想震荡。大家纷纷在那个时候自觉地去读书和思考。从历史上讲,我觉得反思是从这里开始的。
        改革开放以后呢,我觉得越是中国的改革发展往前走,越能够回过头来看到毛泽东时代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说这个国家一直往前走,或许这种反思还不会像现在显得那么突出,那么尖锐。而到了2013年后, 一大批“红二”孩子们——年龄都是经过文革的,也对现在的情况是有感受的——他们鲜明地感受到国家不是在进步,而是在倒退。因此他们的反思就不仅仅是毛那个时候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出问题,而是在反思我们在49年以后,在中国建立的这套体制和制度究竟对还是不对?是不是应该这样搞?已经达到了这个深度。
        有相当一大批“红二”认为,我们过去的特权说明,父辈的目标并没有真正实现。这不是我们父母当初跟着共产党搞暴力革命、打仗、流血牺牲所真正追求的目标。父母他们追求的目标是最终能达到“主权在民,主权还民”,这个国家是一个现代、民主、法治、自由的国家。我们作为子女应该有责任推动中国的进步,把父母没有实现、完成的任务,尽可能地推动,尽可能地去做到。
         政权不应该在“红二代”、老共产党员孩子的手里,我们觉得这个完全不对。 它是跟父母当年参加共产党的初衷是完全违背的。如果要讲初心的话,这完全不是初心,这是背叛!背叛了父母当初那一代参加革命时候的追求。
        有一批“红二”的孩子,他们的想法跟我是一样的,而且他们在语言表达上比我说的更决绝。我们有一批人,但并不代表所有人。
                反思能撼动中共政权吗?
        我觉得最终它会起到某种作用。但是从现在来看,它还达不到这样实际的力量。如果你把它看成一种中共内部的分裂,分裂前一个阶段其实是分化,是在思想上对很多问题有各自不同的认识。
        从党内来讲,这个党一向都是反对“党内有派”,一定要强调思想统一,绝不允许大家有不同的认识。尤其是2013年以来,大概到14年、15年的时候,他们就提出来,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必须与党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还有的人讲:“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编注:2016年,天津市委书记李鸿忠在市委工作会议上提出】。
        这两个提法,首先就不允许你有思考,不让你有分化。如果没有思想分化,是达不到党内公开地有各种不同的声音出来,来形成新的力量改变现在的状况的。所以我觉得从眼前看比较难。从长远看,思想的力量是很深远的。
                 共产党没有合法性
        我自己在体制内工作了几十年,每当讲到要给中国人民民主选举的权利时,他们都要讲我们是28年武装闹革命,流血牺牲打来的政权。他们说,人民是拥护我们的。
        28年闹革命跟你没关系,那是你的爹妈那一代的人,或者是爷爷那一代的人去打仗,流血牺牲的。当初说的是人民的国家,没说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政权,你就霸着政权不放了,没那个话呀。如果说1949年到50年代初,人民还是认可这个政党,认可它的执政的话,那么现在都已经70年了,它还在吃28年的老本。历史的合法性早已不存在了。
        现在的人民怎么选择?它必须要通过民主选举来选。但是在这一点上,它就不敢。它始终要说我代表人民,我是符合人民的。因此,它从来不敢把自己和人民分开,就是因为这个政权不是选的,而是它一党独霸的。它一直霸到现在,一党专政。因此每到西方国家在大选年的时候,他们都要讲这种选举是金钱政治。你看他们花了多少钱在搞选举,我们是人民拥护的。它从来不敢搞一个真正的民主选举。
        它一直说我在搞改革开放,我在搞经济发展,所以人民的生活好,人民拥护我。其实不是的。70年代末的改革开放挽救了中国共产党统治的合法性危机。80年代给人民松动了一些经济的自由,90年代搞市场经济往前走,确实是有政绩的。大家日子过好了,有些怨恨就逐渐开始化解了。
        但是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呢?有限的制度资源,发展市场经济的某些资源用尽了,而你现在又要强权霸占着,绝不允许在政治上松动,在政治上走向民主。因此,经济上获得的一些成就又被权力去独占——贪腐、强占民众的房子、强占民众的土地、强拆房屋,像最近山西几个省市又在搞,把人民祖辈留的私房又重新收回去。
        换句话讲,它的这个绩效合法性已经走向反面了。它现在不是有绩效,让人民把日子过好了,现在要号召人民去过苦日子,同时把社会创造的财富掠夺为他们自己的。 因此这个时候,它特别怕外界把这个党和人民分开。这一分开,它什么合法性都没了,连伪装的这层皮都给它扒掉了。
                中国底层民众拥护共产党?
        有人认为底层的民众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支持中共的,我还是不同意这个说法,其实这个底层的民众要进行分析。
        底层民众有相当多数的人是没有发声能力的。他没办法来表达他的意见。他对于现在的极权暴政统治表达不满的(方法)是什么呢?忍受啊忍受,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就是本能的一种反抗。
        我最近看到一张图,是一个底层的民众爬到北京城郊一个很高的监视器的电线杆上。他说:“还我房子”。他以命相搏,以命相拼。你把我的房子抢走了,我也活不了了,所以我要在这个地方来喊,“还我房子”。
        前几年在大城市驱赶低端人群,北京郊区驱赶了几十万人。这些民众,你后来听到他们有声音吗?他没有声音。我相信你们要去找他采访, 他绝对不会说我拥护这样的做法,我拥护这样的制度, 大冬天把我们往外赶。
        云南一个贫苦的孩子叫马加爵,他在上大学时把同班同学刺死了。他是一个很底层的孩子,很贫困,到最后是那么一个悲惨的结局。他能发言吗?他不能。他在大学里面都充满歧视。我相信这样的孩子,他内心除了冰冷,是没有得到很好的同情和平等对待的,否则他不会走这样的绝路。所以我们讲一大批底层的人民发不出声音来,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我不认为现在有些宣传和报道是客观公正的。据说哈佛大学有一个学院的院长,他写中国有93%的民众对中国现在的制度和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统治是很满意的【编者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阿什民主治理与创新中心7月发布报告《理解中共韧性:中国民意长期调查》】。
        我就想问问,这个93%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最真实的情况在国内的微信上是没办法传开的,而这些东西在国内却畅通无阻。我认为是带有相当欺骗性的东西。外面有些人并不完全了解中国的情况,也有可能被这种东西欺骗。
        第三点,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呢?帝制文化和小农经济的文化。它有两个东西是很突出的:第一点,对权力的崇拜感和恐惧感是夹杂在一块的——你有权我羡慕你,同时我也很害怕你,知道一个没权的老百姓斗不过一个有权的人。
        因此,他们从来就是觉得,只要你不惹到我,我就不惹你。“个人自扫门前雪”,不与强权做对。你要跟强权做对,你自己就是不知好歹嘛。他们讲“好汉不吃眼前亏”,其实就是向强权低头啊。这就是小农经济传统几千年的文化造成的。到现在这样的状况有没有?仍然是有的。不到侵犯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不到把你逼到不能活的地步,你不会出来说话。
        还有一点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最底层的民众知识是有限的,信息也是有限的。他对社会的感受只能凭着自身的感觉。他达不到那种理性的认识去思考更深的问题。他看不到制度的不公正、制度的不合理造成了他那么多的痛苦。 所以他希望就是明君、清官,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就感恩戴德。
        中国的文化一直到现在都是底层的民众盼望有明君,盼望有清官。他们痛恨的是暴君、贪官。只要你是明君,我就歌颂你,我就说你好。因此这种情况下,他看到的就是眼前我的处境的改变,但是不可能获得根本的制度上的保障,人权平等这些东西。他要想做到安居乐业也是不可能的,那完全看当官儿的意志。
                宪政民主,我希望中国能迈过这个坎儿
        中国100多年来,将近200年了,从农业文明的社会转向现代文明社会,这个坎儿始终迈不过去。
        这些年来,中国的经济发展了——我们看到高楼大厦,高速公路,现代高科技——本来高科技是可以用来造福于社会,造福于人民的,现在极权统治拿高科技当监视器,发展了精准地监控人民、监控社会的技术,成了统治人民的一种工具。
        尽管在硬件上,在经济发展、科技发展上似乎中国社会走得不慢,但是中国社会始终走不到现代文明社会,政治上的变革始终没有发生。
        所以我的想法就是,中国真的要走向现代民主政治,有八个字:
        头两个字就是“去习”——首先要请习下去,打破目前这个僵局。
        接着就是“非共”——打破中国共产党49年以来70年的垄断地位。它垄断权力、垄断资源、垄断话语权、垄断思想。它把所有的人都捏在自己手上。所以我觉得未来中国民主政治的转型过程中,它不可以自己就把自己处于一个领导地位,我说了算。
        前些日子我在我的推特上讲,我坚决反对“党主立宪”。它没有这个资历,它没有这个资本以它为主来搞立宪,我就写“打破垄断地位”,必须打破!
        第三,我们现在的制度必须要变革。“变革”而不是“改革”。现在这是一套极权体制,而不是威权。威权是有可能走向民主政治的,可以内部改良,上下结合地搞,但是极权制度是不可能做到改变的,因此必须废弃这套制度。
        人类社会对宪政民主体制已经有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探索了。现在很多国家,包括美国在内,它的制度健全,包括运转的有效,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再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去摸过来。你可以去借鉴人家的, 废掉这套极权体制, 再结合中国国情,让这套制度在中国落地生根。我觉得不是不可能做到的。
        “去习”、“非共”、“变革”,还有两个字,“和平”。我不希望中国的政治变革过程是血腥屠杀的过程,希望它是一个和平的过程。
        这个和平过程有两个关键点:一是体制内外的精英和大众要善于沟通、合作、妥协、谈判,大家共同地来推进中国往前走;第二就是必须要在恢复真相的基础上,通过一定方式实现“转型正义”,才有“政治和解”。
        一个民族要做到和平转型,必须要有一个政治和解的过程。这个和解不是不问是非。必须是要恢复历史真相,进行政治清算。中国共产党49年以来,它对人民究竟犯了多少罪孽,我觉得是必须要看的,然后就是搞政治清算,但是不能搞社会清算,不能搞大屠杀。
        我希望中国能够走过这个坎儿,使中国传统的专制极权政治走向现代的宪政民主、自由民主。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得到人权保障,人权的实现。这是我的一个心愿。

Friday, September 11, 2020

蓬佩奥国务卿的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虚伪的宣传系统

(美国驻华大使馆网站,2020年9月9日)
        今天,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宣传报纸《人民日报》拒绝刊登我们在北京的泰里·布兰斯塔德大使所撰写的署名文章,并列举了一连串的不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篇署名文章呼吁在我们两国间建立更积极的关系,并要求“通过不受限制的交往和不受审查的讨论来建立关系”。《人民日报》的回应再次暴露了中国共产党对自由言论和认真严肃的思想辩论的恐惧,以及北京方面在抱怨其他国家缺乏公平对等待遇时的虚伪。
        相反,在我们有活力而自信的民主政体中,中国政府官员享有与美国人民直接对话的能力,并通过我们的自由媒体呈现了其政府的观点。光是中国驻美国大使崔天凯今年就在《华盛顿邮报》和Politico这类知名美国新闻机构发表过五篇署名文章,还接受过诸如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等媒体的专访。中国外交部以及像《环球时报》、《中国日报》这样的国有宣传机构经常畅通无阻地利用推特(Twitter)和脸书(Facebook)这类美国社交媒体平台来攻击我们的政策、我们的生活方式,以及恰恰保护着他们自由言论能力的系统。他们在其他民主国家也这样做。
        如果共产主义中国真心实意地想成为一个成熟的大国并加强与自由世界的关系,那么习近平总书记的政府就会尊重西方外交官直接与中国人民对话的权利,允许外国记者回到中国,并停止恐吓和骚扰调查记者——无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这些记者努力坚持新兴自由媒体的诚信以服务公众利益。他们拒绝这样做,表明中国未经选举的政党精英多么害怕他们自己的人民有自由思想,害怕自由世界对中国内部治理做法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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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布兰斯塔德大使:根据对等原则重建两国关系
        我们长期以来一直表示,我们想要有建设性的、重视结果的对华关系,这个观点没有改变。有建设性的关系意味着我们不仅要对我们共同的利益诚实坦率,也要对让我们产生分歧的问题开诚布公。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不停地重申我们各自的利益,还有真正让我们的人民受益的切实成果。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我们取得的进展少之又少。多年以来,中国领导层呼吁我们专注于合作的领域,同时搁置我们的分歧。而这些年来,美国同意了这种处理方式,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会着手解决我们的关切。但是中国领导层利用了这种处理方式。中国领导层常常坚持要求我们对分歧避而不谈,以此作为接触的前提。有时,中国领导层做出了承诺要着手解决我们的关切,但却未能跟进行动。结果就是我们的关系为美国人民带来的重要结果越来越少。
        同时,这段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平衡。一个例子是对于美国公司、新闻工作者、外交官乃至公民社会来说不平等的准入机会。作为一个开放的社会,美国欢迎了中国公司进入我们的市场,向美国消费者售卖产品,进行投资和参与项目竞标,还有募集资金。我们欢迎了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来我们的大学和实验室,他们在这里获取了知识用来实现中国经济的现代化和发展。当美国新闻工作者在报道、甚至进入中国都面临限制时,中国的国家媒体工作人员却可以长久以来在美国不受限地进行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官可以不受限地进入美国社会,而我们在中国的外交官需要应对一套国家批准系统,哪怕是和中国人民进行最基本的互动。
        中国政府在从我们的开放获益的同时利用了我们的开放——以一种与国际准则越来越不一致的方式。有些中国实体收购了美国公司不是为了创造工作机会,而是为了获得技术,然后拿到中国,进行开发与我们竞争。有些中国公司在我们的股票交易市场募集了资金,但拒绝接受标准的审计规则,而所有其他上市公司都被要求遵从这些规则,无论是美国公司还是外国公司。一小部分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利用进入我们的大学、研究机构和公司的机会窃取美国的知识产权。这些行动不仅损害了我们的双边关系,还让非凡而合理的经济进步——中国人民正当地为之骄傲——蒙上污点。
        特朗普总统上任,发誓要让整体关系更加平衡和对等。 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和美国最近的政策行动是我们寻求为美国利益攸关方创造真正的公平竞争环境的重要一步。 许多人声称,这是为了阻挠中国合理的发展愿望,为了 "遏制 "中国的崛起或者为了与中国 "脱钩"。 这完全是错误的。 当前美中关系紧张的根本原因,是中国长期以来的策略只选择性地与美国 "挂钩"、系统性地控制美国人进入中国社会。在我们的大学中,我们继续欢迎绝大多数的中国学生,但我们已采取行动,对那些非法获取美国知识产权和研究成果的人,或那些获取知识以便在 21 世纪的前沿技术领域与我们进行不公平竞争的人拒发签证。我们还对中国公司采取了行动,其中包括像华为这样的知名公司, 这些公司窃取了美国的知识产权,规避了美国的出口管制,或对我们公民的私人数据和通讯网络安全构成了威胁。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历史。美国继续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为创造更好的未来继续前行。我们希望中国也能如此。在这一努力中, 我们需要建立相互理解和真正对等的基础。这必须从中国政府愿意解决我们对两国关系失衡的关切开始,并允许我们两国人民通过不受限制的交往和未经审查删除的讨论来建立关系。只有到那时,我才能享有与中国人民交往的自由,就像我们保证崔大使在美国所做的那样,也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拥有真正对等和真正平衡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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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二:人民日报的回复
   Spokesperson for the U.S. Embassy in China: Your letter has been received. First, we appreciate that Ambassador Branstad values the People’s Daily. We have always taken a positive and open-minded attitude toward requests by Ambassador Branstad, among other friends from countries around the world who hold objective and fair views on China, to publish submitted articles on the People’s Daily. 
   As early as April 15th, 2013, Mr. Branstad, then governor of Iowa, published an op-ed titled The Unique Partnership with China on the third page of the People’s Daily, in which he expressed the hope to build a stronger economic partnership with China. With the proactive support of the People’s Daily Press, Ambassador Branstad published op-eds titled My First Year as U.S. Ambassador and Our Global Response to Fight COVID-19 on Global Times, a publication affiliated with the People’s Daily, this year and last year. Facts prove that we have always attached great importance to articles submitted by His Excellency Ambassador Branstad. 
   The People’s Daily is consistently committed to promoting better communication and understanding between the Chinese and American peoples. Recently, however, the United States keeps escalating political suppression and persecution against Chinese press institutions in the United States out of Cold War mentality and ideological prejudice: from registration as “foreign agents” to designation as “foreign missions”; from denying visa to Chinese journalists to de facto expelling Chinese press journalists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recently the United States adopted discriminatory visa restriction measures that limit visa validity period to no more than 3 months for all journalists of Chinese media, including those permanently based at the United Nations Headquarters; up to now, it is still not clear whether all Chinese journalists’ visas, which was due on August 6, will be renewed. This leaves multiple journalists with the People’s Daily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ir family members, including even young children, in huge uncertainties, severely impacts the work and life of Chinese journalists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greatly restricts the freedom of media reporting. Relevant U.S. moves grossly interfere Chinese media’s normal reporting activities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obstruct normal people-to-people exchanges between the two nations.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immediately correct its discriminatory practices and effectively ensure the safety and rights of journalists of Chinese media in the United States, including those working for the People’s Daily. 
   Regrettably, the U.S. side, on the one hand, claims that the People's Daily and other Chinese media are the CPC’s "propaganda machines", and on the other hand, demands that the "propaganda machines" do "propaganda" for the United States, which is illogical, overbearing and unreasonable. In our opinion, the op-ed in the name of Ambassador Branstad is full of loopholes and seriously inconsistent with facts. It does not meet the consistent standard of the People's Daily, a prestigious, serious and professional media, for selecting and publishing articles. If you do wish to publish this op-ed in the People's Daily, you should make substantive revisions based on facts in the principle of equality and mutual respect. On this basis, we are willing to maintain contact and communication with you. 
   Enjoy your stay in Beijing! 
  International Division, People's Daily September 9,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