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anuary 11, 2026

郎晓君:旧秩序的线性崩塌遭遇AI指数级跃迁,深渊边缘的人类文明

(微信,2026-01-05 

      注:此文写于2025年最后一天,如今看来本文所有未来悲观预测正在上演,而且演化极快。

      站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像站在一座正在崩塌的桥上,桥的这端是七十年和平秩序的余晖,桥的那端是某种我们还无法命名的未来。桥身在颤抖,裂缝正在扩大,而我们却还在争论要不要转身,要不要加速,要不要停下来修补。历史此刻的吊诡在于: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脚下的震动,但没有人确切知道坍塌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到来。

      这不是又一次"狼来了"的虚惊。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第六个年头,我们目睹的不是某个局部的危机,而是文明结构本身的系统性失衡。大国对抗、区域战争、经济震荡、气候灾变——这些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同一个深层断裂的不同症候。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个旧世界的死亡过程和一个新世界尚未到来之间那段最危险的真空期。


       PART 01  川普归来:旧秩序大厦终结者


       川普的第二次就任,其历史意义远超一次政治选举的胜负。这是美国作为战后国际秩序设计者和维护者的自我否定。七十年来,美国建立在一个精巧的悖论之上:它既是最大的获益者,也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这套规则当然首先服务于华盛顿的利益,但它同时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某种可预测性和相对安全。联合国、北约、世界银行、WTO——这些机构的存在,让国际关系不完全是纯粹的丛林游戏。小国可以借助规则对抗强权的任意妄为,弱国可以通过多边机制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体系并不完美,充满伪善和双重标准,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框架。

      川普在第一任期里开始拆解这个框架,第二任期则是彻底的推倒。他不是在改革国际秩序,而是在宣告秩序本身已经过时。"美国优先"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赤裸裸的现实政治宣言: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只有必须服从的实力。当美国总统公开表示北约不过是一桩"保护费生意",当他威胁抛弃乌克兰以换取与普京的交易,当他把关税当作惩罚工具对盟友挥舞——他在做的,是把美国从"帝国"降格为"霸主"。帝国至少还要装出维护普世价值的样子,霸主则只需要让所有人看清谁的拳头更硬。

      这种转变的破坏力在于其示范效应。如果连秩序的设计者都不再相信秩序,其他人凭什么要遵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土耳其对库尔德人的打压、印度在克什米尔的强硬立场——这些冲突的逻辑都在说同一件事:既然规则已经名存实亡,那就让实力说话。川普没有创造这个趋势,但他给了它合法性。当美国总统亲自示范"协议可以撕毁,承诺可以违背,盟友可以出卖",他就给了所有强人政客一本实用手册。

      更深刻的破坏发生在价值层面。战后秩序不仅是制度的安排,更是一套关于"何为正当"的共识。人权、民主、法治——这些词汇在冷战中是西方阵营的旗帜,在冷战后成为"历史终结论"的基石。即便这些价值在实践中充满虚伪,即便西方国家在维护自身利益时毫不犹豫地背叛这些原则,但这套话语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一种约束。独裁者还需要为自己的暴行辩护,侵略者还需要给战争找个正义的外衣。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扯掉了。当美国总统公开赞赏普京的"聪明"、钦佩埃尔多安的"强硬"、羡慕金正恩对国家的"完全控制"——民主与专制的界限就模糊了,价值观之争就变成了纯粹的权力游戏。

      这对自由民主世界是致命的。民主制度的优势从来不在于效率,而在于合法性。它能够和平地完成权力转移,能够通过选举表达民意,能够在不流血的情况下纠正错误。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对制度的信任之上。当民主选举产生出一个公然蔑视民主程序的总统,当国会被暴民冲击而施暴者逍遥法外,当最高法院沦为党派斗争的工具——信任就崩塌了。川普现象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个人,而在于他揭示出的制度脆弱性:原来民主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劫持,原来宪政程序可以被如此公然地践踏,原来建国先贤精心设计的制衡机制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PART 02      欧洲的黄昏:旧大陆的生存性焦虑


      如果说美国的问题是"帝国的疲惫",欧洲的问题则是"文明的迟暮"。这片孕育了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现代民主的大陆,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生存性危机。

      乌克兰战争撕开了欧洲安全的幻觉。七十年来,欧洲人相信战争已经成为历史,相信经济相互依赖会让战争变得不理性,相信欧盟的一体化进程最终会消解民族国家的对抗逻辑。2022年2月24日的炮声击碎了所有这些幻想。俄罗斯坦克开进乌克兰的那一刻,欧洲人猛然惊醒:原来和平不是历史的必然,原来规则不能约束决心打破规则的人,原来他们在防务上对美国的依赖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当华盛顿开始摇摆时,布鲁塞尔就陷入恐慌。

      能源危机加深了这种恐慌。几十年来,欧洲的繁荣建立在廉价的俄罗斯天然气之上。这是一个精巧的妥协:欧洲需要能源,俄罗斯需要外汇,经济相互依赖会创造和平的激励。现在,这个幻想破灭了。能源武器化让欧洲工业遭受重创,普通家庭的取暖账单飙升,政府不得不动用数千亿欧元补贴能源成本。更糟的是,欧洲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继续购买俄罗斯能源,就是在资助普京的战争机器;完全切断联系,就要承受经济衰退的代价。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战略自主性的根本缺失。

      与此同时,欧洲内部的裂痕在扩大。欧盟这个宏大的一体化实验,原本承诺要超越民族国家的狭隘,创造一个共同的欧洲身份。但现实是,东欧和西欧在历史记忆、安全关切、价值观上存在深刻分歧。对波兰人和波罗的海国家来说,俄罗斯是生存威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遏制;对法国和德国来说,战略自主意味着要在美俄之间保持某种平衡空间。南欧国家关心的是经济复苏和移民问题,北欧国家坚持财政纪律和规则遵守。这些分歧在繁荣时期可以被掩盖,在危机中就会撕裂联盟。

      更深层的危机是认同的危机。什么是"欧洲"?什么是"欧洲价值"?这些问题曾经有清晰的答案:人权、法治、自由民主、社会福利、文化多元。但现在,这套价值观正在遭受内外夹击。外部,威权模式展示出经济效率;内部,极右翼民粹主义质疑开放社会的可持续性。从匈牙利的欧尔班到意大利的梅洛尼,从荷兰的威尔德斯到法国的勒庞——这些政客不是欧洲政治的边缘力量,而是真正的权力竞争者。他们的话语惊人地相似:欧盟是官僚的怪物,移民在摧毁民族文化,全球化让普通人失业,精英阶层背叛了人民。这种叙事在经济停滞、社会焦虑的背景下获得了广泛共鸣。

      欧洲正在老去,不仅是人口意义上的老龄化,更是精神意义上的衰老。这片大陆创造了现代文明的辉煌,但似乎已经失去了塑造未来的意志。它怀念过去的荣光,恐惧未来的不确定,在变革面前犹豫不决。这种心态在面对美国的霸道和XX的崛起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既不愿意完全追随华盛顿,又缺乏独立行动的能力;既想在新兴大国中分一杯羹,又害怕被边缘化。这种"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敢舍弃"的纠结,恰恰是衰落帝国的典型症候。


           PART 03两战间期的幽灵再现


       那些熟悉历史的人,在观察当下世界时会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既视感。我们似乎正在重演1918-1939年的剧本,虽然角色不同,但剧情惊人地相似。

      首先是国际体系的真空。一战后建立的国际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软弱的存在。它缺乏强制力,缺乏主要大国的支持(美国拒绝加入),在面对侵略时只能发表声明而无力制止。今天的联合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安理会被否决权锁死,大会决议没有约束力,各种国际公约被签署又被违背。当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色列轰炸加沙时,联合国除了开会谴责还能做什么?多边主义的理想再次撞上了单边行动的现实。

      其次是经济民族主义的回潮。1930年代的大萧条引发了各国的贸易保护主义,最终导致全球贸易体系的崩溃。斯姆特-霍利关税法让美国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飙升到53%,引发了全球性的报复性关税战,世界贸易在1929-1933年间萎缩了66%。今天,我们看到了同样的趋势:中美贸易战、欧盟的"战略自主"、各国对供应链的"去风险化"。虽然形式不同——现在的武器是技术封锁、关键矿产管制、半导体出口限制——但本质相同:每个国家都在为自己建造经济堡垒,都在把经济安全置于经济效率之上。这种趋势一旦失控,就会导致全球化的系统性逆转。    

      再次是极端主义思潮的发酵。两战间期,经济危机和社会动荡为极端意识形态提供了温床。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和德国上台,共产主义在苏联巩固,西班牙陷入内战。这些极端运动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承诺秩序、承诺力量、承诺复兴,以此吸引那些在传统体制中找不到出路的民众。今天,虽然我们不再有法西斯党或共产党在西方夺权,但民粹主义、身份政治、阴谋论在发挥着类似的功能。它们提供简单的答案(都是精英的错、都是移民的错、都是全球化的错),它们煽动愤怒和仇恨,它们把复杂问题简化为"我们vs他们"的对抗。更可怕的是,社交媒体让这些思潮能够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算法推荐让人们陷入信息茧房,理性讨论的空间在缩小。

      最后是技术变革与社会断裂的共振。两战间期,工业化的加速改变了社会结构,大量农民涌入城市,传统的社会纽带断裂,新的阶级矛盾激化。今天,数字革命正在产生类似的效果。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威胁着数亿人的工作,财富向科技巨头和金融资本集中,阶层固化让年轻一代失去向上流动的希望。这种焦虑在不同社会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美国的民粹主义、欧洲的排外主义、发展XX家的威权倾向。但根源相似:大批人感觉自己被时代抛弃,传统政治无法回应他们的诉求,于是他们转向极端选项。

      历史学家喜欢说"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我们当然不会看到希特勒式人物的再现,不会有斯大林式的大清洗,不会有1939年那样的世界大战。但我们可能会看到的,是一种更隐蔽、更分散、更持久的混乱状态:区域冲突此起彼伏,国际规则形同虚设,经济陷入长期停滞,社会撕裂无法弥合,民主制度失去信任,威权政体趁势扩张。这或许不会在某一天爆发成世界大战,但它可能让人类在未来几十年里持续处于一种低烈度的文明危机状态。


          PART 04AI革命:当垂直跃升遭遇水平崩塌


      如果历史的重演让人不安,那么真正让这个时代独一无二、也独一无二地危险的,是人工智能的指数级进化。

      这不是又一次技术进步,不是蒸汽机替代人力、电力替代蒸汽那样的渐进变革。AI的发展曲线是指数级的、非线性的、难以预测的。GPT-3到GPT-4的跨越,用了不到两年;从文本生成到多模态理解、从有限记忆到近乎无限的上下文窗口、从工具到Agent——每一次突破都在重新定义"可能"的边界。更重要的是,这些能力不是锁在实验室里的原型,而是已经被数亿人使用的实际产品。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拐点:AI从"辅助工具"向"认知伙伴"甚至"智能主体"的转变。

      问题在于,这场革命发生的时候,恰恰是人类社会最缺乏应对能力的时刻。旧的国际秩序正在瓦解,各国陷入零和博弈,全球治理机制瘫痪——而我们需要在这样的背景下,去规范一种可能改变人类文明根基的技术?这种时空错位创造出一种致命的不对称:技术的进化是指数级的,而我们的制度、伦理、治理能力的进步是线性的,甚至在倒退。

      具体而言,这种不对称体现在几个层面:

      军事层面,自主武器系统正在消除战争中最后的人性约束。当AI可以自主识别目标、做出杀伤决策、执行攻击任务时,战争的门槛就被降低了。一次算法误判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在人类还没反应过来时就造成灾难。更可怕的是,在大国竞争的压力下,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在军事AI上落后,这就形成了一场无法停止的军备竞赛。禁止自主武器的国际公约?在一个连《禁止生化武器公约》都被怀疑暗中违反的世界里,这种承诺有多少可信度?

      认知层面,深度伪造技术正在摧毁"真实"的根基。当任何人都可以伪造视频、声音、文件,当普通人无法分辨真假,社会信任就会全面崩溃。这不是抽象的威胁,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选举中的假视频、金融市场上的假消息、社交媒体上泛滥的机器人账号。在一个已经极度极化的社会中注入这种技术,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每个人都会只相信符合自己偏见的信息,都会认为对方是被操纵的,理性对话的可能性消失殆尽。

      经济层面,AI正在加速劳动力的替代。这次不同于以往的技术革命——不仅蓝领工作被自动化取代,白领工作、创意工作、甚至管理工作都在被AI侵入。一个律师助理、一个平面设计师、一个初级程序员、一个客服代表——他们的工作在三到五年内可能大部分被AI完成。这不是说人类会完全失业,而是说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过渡期",在这个期间,大批人需要重新培训、转型,而社会安全网能否支撑这种转型?在一个已经高度不平等、福利制度正在被削减、民粹主义泛滥的世界里,这种大规模的就业冲击会造成什么后果?

      权力层面,AI正在创造新的集权可能。监控技术、社会信用系统、预测性治安、精准的宣传投放——AI给了威权政府前所未有的控制工具。更隐蔽的是,即便在民主国家,AI也在被用于操纵选举、压制异见、巩固既得利益。科技巨头掌握的数据和算法,让它们拥有了塑造公共舆论、影响政治进程的能力。这种权力是分散的、难以问责的,但它正在重塑民主的运作方式。

      最致命的是,我们正在赋予AI做出影响人类存亡决策的能力,但我们对如何控制这种能力几乎一无所知。"对齐问题"不仅是技术挑战,更是哲学困境:我们甚至无法就"人类的价值观"是什么达成一致,如何让AI与之对齐?当不同文明、不同意识形态对"好"的定义完全不同时,我们如何避免AI成为某一方强加其价值观的工具?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更糟的是,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我们甚至无法开始真正的对话。AI治理需要全球协调,但我们生活在一个"脱钩"、"去风险化"的时代。中美竞争让两国在AI领域形成敌对阵营,欧洲试图建立第三条道路但缺乏技术实力。这种分裂意味着,AI发展将没有统一的伦理标准、安全规范或治理框架。每个阵营都会按照自己的利益行事,而人类整体的风险则被无视。


      PART 05  威/权的良机:民主危机的战略窗口


      在这场文明的多重危机中,有人在失败,就有人在得利。威/极权政体正在迎来它们的历史机遇。

      看看俄罗斯。按照正常的政治逻辑,普京政权本应因为乌克兰战争的代价而陷入危机。战争拖了近三年,伤亡惨重,经济受到制裁,数十万年轻人逃离国家。但川普的回归改变了一切。当美国准备与俄罗斯达成某种"和平协议",允许俄罗斯保留占领土地时,克里姆林宫就能够把这场灾难性的冒险包装成"伟大的胜利"。俄罗斯的宣传机器会说:我们击败了北约的代理人,我们让西方承认了俄罗斯的势力范围,我们证明了只有强力才能维护国家利益。疲惫的俄罗斯社会会接受这种叙事,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有意义的结局来合理化三年的苦难。

      这个"胜利叙事"的政治效果将是深远的。俄罗斯那些还在呼吁民主改革、主张与西方和解的自由派力量,将被彻底边缘化。他们会被指责为"失败主义者"、"第五纵队",在民族主义的狂欢中遭到清算。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将进一步向极权主义倾斜:西方是堕落的、虚弱的、道德败坏的,俄罗斯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拒绝西方的那一套。东正教民族主义、斯拉夫优越论、强人政治崇拜——这些元素将被整合成一套新的意识形态,为更深度的威权统治提供正当性。

      而这种新威权主义将比苏联时期更加危险,因为它更加精致、更加灵活。它不会再拥抱僵化的马列主义教条,而是会包装成"保守主义"、"传统价值"的捍卫者。它会保留选举、议会这些民主外壳,但实质权力牢牢掌握在安全机构和利益集团手中。它会利用互联网和AI来监控社会,但同时也会利用这些技术来精准投放宣传。这种"威权2.0"比旧式独裁更有韧性,因为它不依赖某个个人魅力型领袖,而是建立在制度化的精英共识之上。

      对于XX,西方的混乱同样是战略机遇。长期以来,西方民主模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隐性压力——即使XX从未打算照搬西方制度,但西方的繁荣和稳定总是在那里,作为一种对比,对内部构成某种挑战。现在,当美国国会被暴民冲击,当欧洲民主国家选出极右翼政府,当西方社会在文化战争中陷入内耗,XX的意识形态叙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说服力:"你看,我们一直说西方民主不适合我们的国情,不是空话。他们自己都快玩不下去了。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才是硬道理。"

      这套话语不仅面向国内,更面向整个全球南方。在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里,西方一直在推广这样的观念:如果你们想要发展,就必须先实现民主化、市场化、私有化。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在想:也许威权发展模式不仅可行,而且更有效率?也许稳定比自由更重要?也许西方的那套普世价值,不过是它们维护霸权的意识形态工具?XX不需要主动推销什么"XX模式",西方的失败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更深层的转变在于全球权力结构的重组。战后七十年,国际秩序的规则是由西方制定的,虽然充满双重标准,但至少有一套规则。现在,当西方自己都不再遵守规则时,新兴大国就获得了重新书写规则的机会。从金砖国家扩容到"一X一X"的推进,从上合组织的活跃到各种区域性安排的涌现,一个多中心、碎片化的新秩序正在形成。这个秩序不一定更公正,但它肯定更有利于威权政体——因为没有统一的人权标准、民主规范,每个政权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统治,只要维持表面的稳定和经济增长。

      历史的吊诡再次上演:威权政体的胜利,不是因为它们自己多强大、多正确,而是因为民主世界的自我瓦解。1930年代,资本主义的大萧条为斯大林的苏联提供了生存空间;今天,西方民主的危机为新一代威权体制提供了扩张机会。每一次民主的失败,都是威权的正当性证明;每一次西方的混乱,都是专制的宣传素材。而最讽刺的是,这一切不需要莫斯科或XX精心策划——西方自己就在把胜利拱手相让。


      PART 06人类的困境:在能力与智慧之间的深渊


      当我们把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就会看到一个令人战栗的全景: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因为我们面临外部威胁(尽管确实存在),而是因为我们陷入了一个自己创造的死局。

      这个死局的核心是:人类的能力已经达到了"神"的级别,但我们的智慧还停留在"部落"的阶段。我们拥有摧毁整个星球的核武器,我们正在创造可能超越人类智能的AI,我们掌握了基因编辑、气候工程等可能改变生命本质的技术。但与此同时,我们仍然用民族国家、种族身份、宗教教条这些几千年前的框架来思考问题。我们仍然为了边界线而战争,为了资源而争夺,为了意识形态而对抗。

      这种不匹配创造出文明的终极悖论:我们已经有能力自我毁灭,但我们没有智慧避免自我毁灭。更糟的是,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大多数人仍然沉浸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关心房价、工作、娱乐,对人类整体的命运漠不关心。政客们忙于选举、巩固权力、攻击对手,对长远的存在性风险视而不见。即便是那些意识到危机的精英,也往往陷入绝望或犬儒,觉得个人无能为力。

      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的认知结构、社会组织、政治制度,都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形成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诞生于17世纪,那时的世界还可以被分割成相互独立的主权单位,每个国家管好自己的事就行。现在,气候变化是全球性的,网络攻击是跨国界的,AI的风险是人类共同面对的——但我们还在用三百年前的框架来处理21世纪的问题。

      民主制度诞生于启蒙时代,它的理论基础是:理性的公民通过自由讨论可以达成共识,多数人的决策会体现公共利益。但现在,社交媒体创造了信息茧房,算法放大了最极端的声音,深度伪造摧毁了真相,外部势力可以精准操纵舆论——理性讨论的前提不复存在。民主变成了一场情绪化的部落冲突,投票变成了表达愤怒的方式,而不是理性选择的体现。

      市场经济诞生于工业时代,它的逻辑是:竞争带来效率,利润驱动创新,财富最终会涓滴下降。但在AI和自动化时代,这套逻辑正在失效。资本不再需要劳动,财富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社会流动性停滞,大批人成为"无用阶级"。市场不会自动解决这些问题,反而会加剧不平等和分裂。

      所有这些制度的失灵,根源于同一个问题:它们是为一个慢节奏、可预测、边界清晰的世界设计的,但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快节奏、不确定、高度互联的。在这种世界里,局部的优化可能导致全局的灾难,短期的理性可能导致长期的毁灭。但我们没有新的制度、新的思维方式来应对这个新世界。

      更深刻的危机是文明本身的危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传统的宗教信仰在衰落,但没有新的精神支柱来替代。民族主义身份在复兴,但它无法回答全球性问题。人文主义宣称"人是万物的尺度",但当AI可能超越人类智能时,这种人类中心主义还站得住脚吗?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意义危机:不知道生命的目的,不知道文明的方向,不知道进步的意义。


           PART 07人类还有出路吗?


      站在2025年的终点,展望即将到来的2026年,我很难给出乐观的预测。作为一个长期观察技术和社会变迁的思考者,我看到的不是黎明前的黑暗,而是黑暗本身在加深。

      但我也知道,历史从不按线性剧本发展。1914年,没有人预见到四年后帝国会崩塌;1939年,没有人预见到六年后世界会被彻底改写;1989年,没有人预见到两年后苏联会解体。历史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某个宏大的解决方案,而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放弃那种"要么自由民主,要么威权专制"的二元对立,承认未来可能会出现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政治形态。放弃那种"技术决定论"或"制度万能论",意识到真正的变革需要技术、制度、文化、价值观的同步演进。放弃那种"我的国家、我的民族、我的文明"的狭隘认同,开始以"人类共同体"的视角思考问题

      这需要一场深刻的思想革命,一场关于"人是什么"和"人应该成为什么"的根本性反思。不是回到某个黄金时代,不是照搬某个现成模式,而是在尊重多样性的基础上,寻找人类共同的价值基础。也许这个基础不是抽象的"自由"或"民主",而是更基本的东西:对生命的尊重,对痛苦的共情,对未来的责任。

      这需要新的制度创新,超越现有的民族国家框架,建立真正的全球治理机制。不是把权力交给某个世界政府,而是建立多层次、多中心、灵活可调的治理网络。在气候、AI、核武器这些存在性风险上,必须有强制性的全球协调;在文化、社会政策这些地方性问题上,要保留多样性和自主权。这需要重新定义主权、重新设计国际机构、重新分配全球权力——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但别无选择。

      这需要技术的伦理转向,把AI从单纯的效率工具转变为增进人类福祉的手段。这不是靠道德说教能实现的,而需要在AI的设计、训练、部署的每个环节嵌入伦理考量。需要建立独立的审计机制,需要透明的决策过程,需要让受AI影响的人有发言权。这需要科技公司、政府、学术界、公民社会的真正合作,而不是现在这种各自为政、利益驱动的混乱局面。

      最重要的是,这需要每个个体的觉醒。不是等待某个救世主、某个伟大领袖来拯救我们,而是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文明的一部分,都对它的命运负有责任。这种觉醒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抵制那些煽动仇恨的言论,拒绝那些简单粗暴的解释,质疑那些声称掌握真理的权威,支持那些致力于建设性对话的努力。在信息战争的时代,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对这些改变在短期内发生并不抱太大希望。人类历史表明,我们往往要等到灾难真正降临,才会被迫做出改变。也许我们需要经历更深重的危机,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真正认识到转型的必要性。也许这一代人注定要生活在混乱和不确定中,而真正的转折要等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才会到来。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本质:它不是一个有目的、有方向的进程,而是无数偶然性、无数选择的叠加,是人性的光明面和黑暗面、理性的力量和非理性的冲动、个体的意志和结构的约束,在每个时刻的角力。我们无法预知结果,只能在迷雾中摸索前进,在深渊边缘维持平衡,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PART 08 最后:给2026年的话


      2025年即将结束。这一年,我们见证了太多的动荡、撕裂、倒退。2026年会更好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无论未来如何,我们都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

      给那些还在坚持理性对话的人:你们的努力不是徒劳的。在一个充斥着谎言和操纵的时代,坚持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给那些还在追求公正的人:你们的奋斗不是孤独的。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坚持规则和正义就是在为文明守护最后的底线。

      给那些还在相信改变可能的人:你们的信念不是幼稚的。在一个犬儒主义泛滥的时代,保持希望和行动力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历史是开放的。未来不是已经写好的剧本,而是我们每个人的选择共同书写的。站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可以选择放弃,接受文明的衰落;我们也可以选择战斗,为更好的未来而努力。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尝试过,至少我们没有沉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深渊正在凝视着我们。在这凝视中,我们看到的,终将是我们自己的选择。